正文
她每次回家,都要在门口换鞋。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那个小女孩的习惯——她女儿会把她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蹦蹦跳跳地上楼。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这间屋子没人住。门锁着,窗关着,窗帘拉着。没人敢进。
但如果有谁打开那扇门——
鞋柜旁边,会有一双拖鞋自己摆正。
然后,会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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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梦见泰国。
那个算命先生坐在街角,身边点着香。她已经去了两次,两次他都不肯开口。
第三次,她带着姐姐一起。她挺着肚子,站在摊子前,问:“我这个孩子,该不该生?”
算命先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这小孩不能生。杀气太重。是个杀人犯。”
她愣住了。
“我没杀过人。”她说。
算命先生没再看她:“不是你杀的,就是你男人杀的。”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两辆车。她和姐姐带着婴儿一辆,她老公和姐夫的丈夫一辆。她看着前面的车,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如果那个算命的说的是真的,她老公到底知不知道?
她不敢想。
车一直开。她一直回头看。后面那辆车一直跟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路,两辆车里的人一直在博弈。
争的是那个婴儿的命。
最后,他们把她和姐姐的车放走了。她和婴儿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老公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发生。她侧过身,看着他。
“你杀过人吗?”她问。
他没睁眼:“没有。”
“那算命的说……”
“你没有杀人。”他打断她,“你听我说,你没有杀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就不问了。那一晚,他们做了爱。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们没有杀人。
她一直告诉自己。
直到她听见那个声音——
婴儿在阁楼上哭。
然后是——
一声闷响。
然后,哭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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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个独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有一个人在她脑子里说话。
“你觉得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是的。”
“故事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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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是有眼睛的。
那是在泰国之前的事。
那时候她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都是女儿。还有一个男人住在家里,比她年轻。她不知道他是谁。恋人?儿子?她分不清。
那段日子很痛苦。她每天回家,看见那扇门,就想逃跑。
有一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双拖鞋,忽然想:
如果有一个男人真的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那不如,让他把我的眼睛划烂吧。
这样,我就不用看见这一切了。
那个愿望,她没告诉任何人。
但后来,那个男人真的做了。
那天的画面,她看不清——因为她已经没有眼睛了。
她只记得:他站在她面前,亲了她一下,然后拿刀,从她闭着的眼皮上,横着划过去。
两只眼睛,一刀一只。
她没有反抗。
她看不见血。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然后他疯了。
他把自己的眼睛也划了,但没划眼珠,划的是卧蚕。血从眼眶下面流下来,他睁着眼睛,怒目圆睁,咬着牙。
阁楼上有个婴儿在哭。
他走过去,一把把婴儿拽下来。
婴儿还在哭。
他杀了那个婴儿。
然后他割了自己的喉咙。
至于那两个小女孩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之后,所有人都死在那间屋子里。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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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后来,那间屋子就变成了凶宅。
有人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听见里面有动静。开门进去,没人。但鞋柜旁边,会有一双拖鞋自己摆正。
然后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没有人敢上楼。
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双拖鞋,每天都会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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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梦里看见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开始换鞋。
那个女孩长得很像她。
拖鞋摆正了。
女孩开始往楼上走。
她跟在后面。
楼上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
那个男人,不是幻觉里的老公,是现实里那个划了她眼睛的人。
女孩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
然后刀落下来。
她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许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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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听我说,你没有杀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独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现实里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没有杀人。”他说。
“你只是在梦里。”
“你已经死了。”
“你可以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有光。
她躺在床上,旁边没有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皮上,有两道疤。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坐起来,看着门口。
门口有一双拖鞋。
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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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