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项北和顾大夫。
老大夫收拾药箱,动作很慢。
临出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项北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老人家,”他压低声音,“老夫多嘴问一句……你可知道,你是第几个?”
项北心里一紧:“什么第几个?”
顾大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里最后透进来的,是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好生歇着吧。晚上……别睡太死。”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打更声传来:咚——咚!咚!
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项北躺在床上,盯着雕花大床的床顶。
帐子是淡青色的丝绸,绣着梅花,跟他蓝星破的发霉老房子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孙子。
想起儿子。
想起那些还没送出去的糖葫芦订单。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发现自己失踪了?
还是找到了那辆被撞烂的三轮车,和一地没人要的山楂?
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他心里。疼,但很快就麻木了。
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印出格子状的光影。
三日后成婚。
然后呢?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顾大夫那句话——晚上,别睡太死。
不。
他猛地睁开眼。
上苍既然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就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尤其不想死得这么莫名其妙。
“系统?在不在?”
窗外,一只黑鸦落在枝头,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这三天,项北在唐府西厢的客房里躺了两天。
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顾大夫每天来施针,留下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汤。
丫鬟按时送饭,三菜一汤,精致的程度让他想起蓝星五星级酒店。
他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躺在床上,看窗外的光影从东移到西。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能下床了。
被法拉利撞飞没死,是穿越修复了自己身体,还是这里的医术太神奇?
又或是那百年参丸的功效?
他不知道。
胸口还闷,膝盖的淤青消了些,但能行走自如。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两个丫鬟在廊下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七个了……”
“……穿着怪模怪样,头发短得像个还俗的和尚……”
“……活不过新婚夜的,夫人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项北轻轻关上了窗。
他试着召唤金手指。
没有回应。
第三天卯时,天蒙蒙亮。
青篷马车停在唐府侧门。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神骏异常。
项北穿着唐府给他准备的一身衣裳——深蓝色直裰,布料光滑柔软,但款式对现代人来说老气横秋。
顾倾城亲自送到门口。
她今天一身白衣,拒人千里的冰冷。
六个女儿没来,只有唐清璇站在母亲身侧,依然垂着眼。
“早去早回。”顾倾城说,然后看向女儿,“清璇,你也去。”
唐清璇猛地抬头:“母亲?”
“既是你的姻缘,你该亲自还愿。”顾倾城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面对面两排座位,中间隔着小几。谁也没说话。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项北撩开帘子往外看——街道很宽,两旁店铺林立,早点摊热气腾腾。
行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马夫,挎着篮子的妇人。
一切都很真实。
真实得可怕。
“你看什么?”唐清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看看这里……”项北放下帘子,“和我家乡不太一样。”
“你家乡在哪?”
“很远。远到……可能回不去了。”
唐清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我也回不去了。”她轻声说。
项北心里一动:“你……不想嫁人?”
唐清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嫁人?那是诅咒。对你来说,那是死神召唤。”
马车里安静下来。
灵隐寺在栖霞城西的栖霞山上。
山路盘旋,雾气缠绕。
马车不能上山,在山脚停了。
项北和唐清璇下车,步行上山。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磨得光滑。
项北爬得气喘吁吁——每天做糖葫芦,按理体力还行,但这具身体刚受内伤,才爬百来级就眼前发黑。
唐清璇走在他前面,步态轻盈。
她会武功,项北看出来了。
但她没有等他。
又爬了五十级,项北扶着一棵树喘气。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唐清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晨雾中,她的脸朦朦胧胧。
“还有一半。”她说。
项北咬牙,继续往上爬。
终于到了山顶。
雾气散开些,露出一座古寺的轮廓。
寺门古朴,匾额上隶书“灵隐寺”三字笔力遒劲。
小沙弥静立门侧:
“二位施主,智善禅师已在禅房相候。”
禅房隐于后院,一株巨银杏遮天蔽日,满树金黄。
风过处,落叶簌簌,如坠金雨。
树下智善禅师坐于蒲团之上,僧袍灰旧,眉须尽白,面上皱纹深如刀凿。
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澄澈,仿若赤子。
项北踏入禅房的刹那,那道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项北便觉浑身冰凉,仿佛五脏六腑皆被看穿。
“来了。”禅师声音温厚,“坐。”
项北与唐清璇于对面蒲团落座。
小沙弥奉上清茶两盏。
“绣球,可还带着?”禅师问。
项北自怀中取出那枚绣球——金线为底,浸透了他干涸的暗红血迹,妖异而刺目。
智善禅师接过,指尖轻抚血痕,良久,低叹一声:“天意。”
“禅师,”唐清璇语声微颤,“这姻缘……可还能改?”
禅师抬眼望她,目光悲悯:
“绣球开光时,取了你一缕本命气运。如今染了这位施主的血,二者已结,改不得。”
少女肩头一沉,眼中光华骤黯。
“不过……”禅师话音稍顿,“天意虽定,尚存一线生机。”
他转而看向项北:“施主,可信命?”
项北一怔。
信命吗?
六十载人生,所受教育无非“人定胜天”。
然年纪越大,越相信命运。
当年创业,便遇疫情;
早年楼市要涨时无钱置业,待有余财,楼价已冲天;
妻子看中一高楼,他坚决不同意——住高层便是将命交予他人——然囊中羞涩,只有那十四层最便宜。
买下后,三楼住户违规让电动车入室充电起火,整栋焚毁,妻子罹难。
房毁人亡,债台高筑。
任你如何拼搏,终究难敌天命。
他领悟出一个道理:小富靠勤,大富靠命。
而此番穿越,又何尝不是命运之手最离奇的一笔?
“我曾以为,命由己造。”项北缓缓开口,“如今……却有些信命。”
禅师颔首:“信而不迷,方是正见。跟我来。”
三人来到寺院广场的巨大佛龛前:
“来,上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