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痕不是石阶忍住的绿，
是青砖在百年静默里，
悄悄松开一道微缝，
让整季未说出口的湿润，
从地脉深处浮升——
它不蔓延，不争光，
只以最薄的绒，
托住最重的岁月，
如古琴伏案，无声而满弦。苔痕不是时光爬过的锈迹，
是你俯身系鞋带时，
指尖距石面仅半寸，
而那抹幽绿，
已悄然漫过你影子的边缘；
它映出你低垂的眉梢，
也映出云影游过墙头的缓步，
更映出你身后未关的窗内——
一册摊开的旧诗集，
页角微卷，墨字间，
正洇开一小片与它同色的潮意……
仿佛它生长，并非为了覆盖，
而是为了认领：
所有被忽略的停驻，
所有被踏过的低头，
所有静默中，
不肯干涸的微光。它常显于“将醒未醒”的间隙：
晨光初染粉墙，斜照阶沿，
苔痕泛起丝绒般的哑光，
叶脉纤毫毕现，却不见风动；
你屏息凝望，它亦屏息，
仿佛时间在此处卸下钟摆，
只余下根须在石隙间，
以年为单位，
轻轻叩问——
叩问雨水的来路，
叩问月光的落点，
叩问你此刻驻足，
是否也算大地，
一次温柔的回音？苔痕是光阴最沉静的批注：
不删改，不增补，
只在断碑的裂纹旁，在陶瓮的肩线处，
在无人经过的后巷转角，
用亿万微小的绿点，
写下同一句旁白：
“此处曾有人伫立，
此处曾有雨落下，
此处，
时间俯身，
吻了吻它自己的脚印。”原来苔痕从不是衰败的印记，
它是石头写给春天的，
一封横排的密信：
信纸是青灰，邮戳是露水，
字字由孢子落笔，
行行由静默装订——
而收信人，
永远是你低头时，
忽然撞见的那一小片，
比心还软，
比忆还深，
比所有奔赴都更先抵达的，
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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