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瓮不是泥土烧成的容器,
是大地在窑火中屏息七日,
将整座山峦的沉静、整条溪流的迂回、
整季未出口的雨声,
揉进掌纹与指温,
再以陶轮为年轮,一圈圈旋出——
它不盛满,不倾空,
只以粗陶的哑光,
承住整片月光的薄凉;
瓮口微敞,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叮咛,
瓮腹浑圆,如一个尚未拆封的诺言。陶瓮不是被遗忘在檐下的旧物,
是你拂去浮尘时,
指尖触到那微糙的釉面,
而瓮壁深处,忽有凉意悄然漫上:
它映出你俯身的轮廓,
也映出窗外飘过的云影,
更映出瓮底那一小片幽暗里——
几粒陈年粟米静卧如星子,
一痕干涸水迹蜿蜒似古篆,
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蜿蜒如未写完的“归”字……
原来它记得所有盛放,
也记得所有空置;
记得你祖母舀水时腕骨的弧度,
也记得昨夜雨水叩瓮的轻响——
只是从不言说,只以陶土之身,
把光阴,酿成一声低回的嗡鸣。它常栖于“将空未空”的临界:
暮色漫过院墙,斜照瓮身,
粗陶泛起温润的褐光,
瓮影投在青砖上,浓淡相宜,
边缘微微虚化,仿佛随时要渗入地脉;
你伸手轻叩瓮腹,
“咚——”一声沉郁,并无回响,
可檐角麻雀忽然噤声,
风停驻在瓮口三寸之外,
连时光也放缓步履,
在瓮沿凝成一粒将坠未坠的露——
原来最深的容纳,
始于最久的留白;
最厚的回音,
藏在未被填满的腹中。陶瓮是岁月最谦卑的陶匠:
不刻名,不题款,
只在火与土的契约里,
以裂为纹,以蚀为章,
在每一次盛放与倾空之间,
默默校准人间的分量——
盛过新酿的梅子酒,
也盛过未寄的家书;
盛过襁褓的暖,
也盛过守灵的烛烟;
而当它终至空寂,
瓮口朝天,承接一场春雨,
那第一滴落进瓮心的水,
便不再是水——
是大地认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回声,
是时间,在它最粗粝的腹地,
轻轻,
落笔成诗。原来陶瓮从不是盛物的器皿,
它是泥土写给天空的,
一封竖立千年的信:
信封是陶,邮戳是火痕,
地址写在每一道冰裂釉里,
收信人,
永远是你俯身时,
在瓮底幽光中,
忽然看见的那个,
比自己更古老、
也比自己更柔软的,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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