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那片藕花的暮色,早就随着宋时的风一同远去了。直到看完《李清照的一生》以及《李清照诗词选》,耳边再次响起了桨叶拍碎水面的声响,那两声“争渡,争渡”,隔着千年的水雾,清清楚楚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那一定是她生命里最没有包袱的一个傍晚。没有案头待校的金石碑帖,没有日后国破家亡的沉沉阴霾,她只是个趁着游兴贪杯的少女,醉眼朦胧间就把小船划进了层层叠叠的藕花深处。周遭的荷影越来越密,来时的路早就隐在了暮色里,换作旁人或许早该慌了神,可她偏不,只是攥紧船桨笑着往水面上划,一声接着一声的“争渡”,把满滩栖息的鸥鹭都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雪白的翅尖擦过粉白的荷花,把一整个黄昏的寂静,都搅成了流动的诗。
当我再翻读她的全词,看她写“人似黄花瘦”的相思,写“载不动许多愁”的沉郁,写“生当作人杰”的铿锵,走过了她人生里所有的跌宕起伏,最后目光还是会落回这一句短短的《如梦令》上。原来她这一生所有的热烈、莽撞、不肯随波逐流的劲儿,早在藕花深处的那阵桨声里,就已经全部铺展开来。后来她在南渡的风雨里颠沛流离,在破碎的山河里独自支撑,哪怕日子冷到了骨子里,心底始终还留着一片带着荷香的暮色,那两声“争渡”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停下来。
我们总说年少时的某次不经意的漫游,会成为一辈子都解不开的情结。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过这样一片藕花深处。或许是一次没做计划的远行,或许是一场不管不顾的奔赴,或许只是某个放学后沿着河边漫无目的的游荡,我们不小心偏离了大家都在走的路,短暂地迷了路,却撞见了人生里最鲜活、最没有杂念的一段时光。
后来我们在人海里小心翼翼地找方向,被生活的浪推着走,很多次都差点忘了自己当初攥着“船桨”时的模样。可只要风里飘来一阵似曾相识的花香,那两句“争渡,争渡”就会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它不是在催你急着找到正确的出口,它是在提醒你,哪怕走在了陌生的水域里,你依旧可以带着当年的那点莽撞与热烈,划出属于自己的水花。
鸥鹭飞过千年的天空,荷花开了又谢了一轮又一轮。那片藕花深处从来没有消失,它就藏在每一句流传下来的词句里,藏在每一个不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的心底。只要你还愿意为一阵风、一朵花停下脚步,你就永远能顺着那两声清亮的呼喊,回到那个满是暮色与荷香的傍晚,和那个醉倚船舷的少女遥遥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