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田思,原名陈应桐,南洋大学中文系毕业,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硕士。曾在华文独中任教四十多年,亦曾任马来西亚开放大学讲师。现任星座诗社顾问,经常在青少年文艺营担任主讲人。
1999年获砂拉越政府颁发各民族文学奖,2012年获方修文学奖诗歌组首奖,2024年获美里笔会颁发砂华文学奖,另外也获得林连玉精神奖。已出版25部个人著作,文类包括诗歌、散文、小说、评论与学术论文。
目 录
- 夜探马峦河
- 黄乃裳
- 高脚盘上的舞者
- 古镇三灯
- 泥浆足球
夜探马峦河
夜探马峦河田 思在激流与暴雨的
激烈争吵中
我们以一舟轻巧
掠过千重山万重滩
穿入双溪马峦
穿入黑暗的心脏
夜
像一团浓稠的黑浆糊
把树林与天空
紧紧黏在一处
只有榕树老人的长髯
缀着闪闪流萤
像咀嚼满嘴虫鸣后
溅下的点点星白
激流扣舷叫嚣
雨网铺天盖地卷来
舵手稳操引擎
簸弄着每一个迂回
前导的手电筒光柱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
刮得峭壁上的魅影
呲牙咧嘴
我们都在冷湿中颤栗了
一盏灯
陡地从前面升起
一座村落
倏然在河岸隐现
石滩上传来
村人亲切的招呼
惊喜交集中
我们把陌生的客心
交给荡漾着
铜锣声和米酒香的
长屋之夜
此诗以"穿入黑暗的心脏"为核心意象,将一次雨夜溯河的长舟之旅写成心灵探入未知、又归投温暖的完整弧线。第一节"激烈争吵"拟人化激流与暴雨,写险境之逼人;轻舟却"掠过千重山万重滩",动感与速度感扑面而来。
第二节转入视觉的极致压缩——夜色被喻为"浓稠的黑浆糊",黏合天地,几近失明。唯余榕树长髯间的流萤闪烁,"像咀嚼满嘴虫鸣后/溅下的点点星白",将听觉与视觉通感交错,以虫鸣之碎溅状萤火之星白,精妙而清丽。
第三节是全诗张力之巅:手电筒光柱如"锋利的匕首"刮出峭壁魅影的呲牙咧嘴,冷湿颤栗之际,一盏灯陡然升起——长屋村落倏然隐现,铜锣声与米酒香接住了"陌生的客心"。由惊惧到安顿的转换仅用"陡地""倏然"两词完成,节奏陡转,收束于感官交织的长屋之夜。全诗危险与温暖并置,构成砂拉越内陆地志书写的经典篇章。
· · ·黄乃裳
黄乃裳田 思南京条约引来洋教士翕动的唇齿
一位闽清少年向主学会了英文和科学
看不惯满口孔孟仁义的男盗女娼
他选择高唱忏悔和博爱的耶稣
以秀才第二名举人第三十名的资格
不去攀科举的青云路
却热衷于兴教育和办报纸
三万多份"天足运动"的宣言
曾使全福建的官老爷吃了头痛散
患性病的同治皇帝死于天花
他教国人种牛痘祛毒保命
弟弟驾"致远"号撞沉日寇战舰
他用文字的鱼雷去撞日本帝国主义
满脑子改革维新的闽清才子
伙同六君子演出悲壮的"公车上书"
六君子惨死在老佛爷的狗头铡下
他逃到上海继续呛"阿门"
临走还给大佬康梁通风报讯
老佛爷的手伸不到闽清
那才子却不忍见乡人的贫穷饥馑
一个古老农业国的革命派
恪守以农为本的古训
召集了千多位垦民分批南迁
士农工商医都有人响应
原想找一片可供农耕的沃土
马来亚和苏门答腊都看不上
地广人稀的河域才合心意
甲必丹向拉让江畔的拉者引荐
他竟选上拉让江畔的沼泽地
红树林的树皮染红了红水河
垦民喝下的淡水渗着拓荒的辛酸
他和垦民伐木开芭同吃同睡
几间临时的亚答厝挡住风雨和瘴疠
五谷丰收瓜菜满畦总在胼手胝足之后
垦民的船费却让他欠下一屁股债
只好靠收捐来弥补垦场的拮据
有经世韬略的革命家无用武之地
垦民的抱怨像阵雨淅淅沥沥
想从烟枪和赌馆榨出油水的拉者
要挟不遂成了逼收烂账的债主
"我黄乃裳宁可杀头剥皮
也不愿看着同胞沦为鬼和鸦片虫"
他用讲原则的高度来比肩刘善邦的厚实
五年苦心经营的新福州垦场
从此告别了忧心又多病的黄港主
四万元债权向他下了逐客令
他叫一位美国牧师来做代港主
富雅格收割几千亩土地的脑汁
塑造了一个繁荣的诗巫
让福州话弥撒出卫理公会的百年福音
一份《福建日报》在厦门横空而出
纸上风云的书生又再针砭时弊
贪赃枉法的提督下了封杀令
他久病成医想用猛药治封建顽疴
同盟会的忠贞会员可不是盖的
六十三岁还扛起福州起义的大旗
也许他太冲了军政府让他掌管交通部
老猿窃国他愤然丢下官印
回闽清开渠建坝又办教育会
或许民间该封他水利教育部长更合适
说他老骥伏枥也差不多
孙中山请他当中华民国的高等顾问
一生鞠躬尽瘁总该有个好归宿
他在闽清高寿病逝时
嘴角应衔着一朵无憾的微笑
成功或失败任由后人去评说
耿介书生忧国忧民坚持原则他是
1900年,黄乃裳在女婿林文庆博士介绍下,前往砂拉越(即今砂拉越 Sarawak,早期译名为砂拉瓦克)拉让江流域考察。古晋华人甲必丹王长水把他引荐给当时的第二代白人拉者(Rajah,即统治者)查尔斯·布鲁克(Charles Brook)。黄乃裳以港主身份与拉者订立垦约,以新珠山为垦区。
新珠山,马来语叫 Sungai Merah,即红水河。
黄乃裳为发展垦场,曾先后两次向拉者借贷,共四万元。
黄乃裳在诗巫(Sibu)建立店铺,名为"新福州垦场公司",出售米盐糖布等日常用品。在垦场经济拮据时,曾因向垦民收捐而引起不满。
刘善邦于十九世纪前半期,率领来自西加里曼丹的客籍矿工在石隆门(Bau)开兴金矿,组织帽山十二公司。后因白人拉者政权的压迫及强征鸦片税与商品出入口税,于1857年率众起义,壮烈牺牲,其部众与帽山妇孺被赶尽杀绝。
在垦场经济困难时,拉者曾向黄乃裳提出:"若没有钱还,请即离开砂拉越,并不得向垦场人收款。"黄乃裳离境后,拉者就成了垦民的债权人。
黄乃裳于1904年回返中国,垦场事务交由美以美教会(卫理公会)牧师富雅格(Rev. James Mathews Hoover)代管。富雅格通晓福州话,使卫理公会在诗巫兴盛发展至今。赏 析
此诗是一首以诗立传的叙事长诗,以黄乃裳一生为主线,从皈依基督、办报兴教、公车上书、垦荒诗巫、办报针砭、投身革命到晚年归乡,几乎勾勒了一部近代海外华人的开拓史与精神史。诗人以"反讽"笔调起笔——"南京条约引来洋教士翕动的唇齿",国耻的背景与个人信仰的选择形成张力。
全诗语言大胆融入口语与近代史词汇:"吃了头痛散""一屁股债""老猿窃国""可不是盖的",这种杂语风格使历史人物褪去教科书式的刻板,还原为有血肉、有脾气、有坚持的"耿介书生"。黄乃裳的形象在理想主义与现实困境之间反复打磨:垦荒的壮志与垦民的抱怨并存,革命家的韬略与还债的窘迫同在。
最动人的段落是黄乃裳的铮铮宣言:"我黄乃裳宁可杀头剥皮/也不愿看着同胞沦为鬼和鸦片虫"。诗人以刘善邦的"厚实"比肩黄乃裳的"高度"——前者以血肉之躯抗争殖民暴政,后者以原则与信念拒绝鸦片与赌馆的侵蚀,构成砂拉越华人史上两种英雄气质的互文。末节"嘴角应衔着一朵无憾的微笑"收束全篇,末句倒装——"耿介书生忧国忧民坚持原则他是"——以判断句的回旋结构为传主盖棺定论,余味悠长。
· · ·高脚盘上的舞者
高脚盘上的舞者田 思龙骨桥瘦骨稜稜
老竹已朽而新竹未补
一如瘦瘠的甘榜
桥下一湾溪水
流走绿叶的倒影
一去不回头
在城市哪个角落
搁着青春残缺的梦
六个小时的山路
驮来旅人跋涉的喘息
当夜围起了岑寂
铜锣声渐次响起
几杯"杜阿"灌喉
藤席上杂沓的刺青脚胫
舞起了执拗的传统
张臂翱翔
恍若当年鹰隼掠过翠岭
而雄姿已难再展
一如老妇干瘪的乳房
用锅灰再抹一次脸
也激不起嬉笑的逗趣
倒像外面的夜一样黑
颤巍巍的老汉
站在高脚的铜盘上
扭出一座旋转舞台
猝然踉跄
舞台坍塌了
那盘踞一方的水霸
将驱走几代人的足迹
铜锣声悠悠回荡
空空洞洞空窒
黎明前的鸡啼
变得份外杳远
(1)龙骨桥:用许多竹枝连结扎成的软桥,呈龙骨状。
(2)杜阿:Tuak,内陆民族自酿的米酒。赏 析
此诗书写一次探访比达友(Bidayuh)村落的经历,表面是民俗纪行,内核却是一首文化衰亡的挽歌。第一节以"龙骨桥"起笔,老竹朽而新竹未补,甘榜之瘦瘠与溪水之不返互为隐喻,"搁着青春残缺的梦"一句已暗示:衰落的不只是村落,更是一代人记忆的断裂。
第二、三节进入仪式现场。铜锣声与米酒"杜阿"催动刺青脚胫的舞蹈,但"雄姿已难再展"——老者张臂如鹰隼掠岭的幻觉旋即被"老妇干瘪的乳房"的意象击碎。锅灰抹脸再也无法激起嬉笑,"倒像外面的夜一样黑",衰败之感渗透进视觉与触觉的每一层。
第四节是全诗的转折与高潮:老汉在高脚铜盘上"扭出一座旋转舞台",这短暂的、颤巍巍的尊严旋即坍塌——"猝然踉跄/舞台坍塌了"。而真正摧毁传统的并非衰老,而是"盘踞一方的水霸"。水坝建设迫使村落迁移,"将驱走几代人的足迹"——个人身体的踉跄与族群命运的位移在此合二为一。末节铜锣声"空空洞洞空窒",叠字连缀出回声的虚无处所,鸡啼"份外杳远"收束全篇,余音袅袅而悲凉。全诗以身体的脆弱映射文化的脆弱,以一座舞台的坍塌预言一种生活方式的消亡。
· · ·古镇三灯
古镇三灯田 思(一)灯笼古镇中秋的盏盏灯笼
缀成串串陈旧的回忆
依稀照见祖先们飘洋过海而来
携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
然后用比灯笼更微弱的头灯
照亮每棵胶树上的刀痕
让流出的乳白色胶汁
凝成四十八间生财的店屋
那招牌上龙飞凤舞的汉字
砌成书声琅琅的学堂
而今开枝散叶的子孙
在月饼的传讯下回归
来自城镇的四面八方
提着熠熠生光的灯笼
寻找一颗记忆的遗珠
五脚基上的潮州大锣鼓
奏着当年戏台酬神的盛况
字正腔圆的娓娓童音
朗着当年祖先的歌谣
灯笼挂起一排传统
让灯谜解读落地生根的命运
才子佳人
从古典的戏台上走过
帝王将相
从朝代的兴亡中转过
悲欢离合
从人生的变幻中晃过
老街沧桑
从屋檐的雨滴下滴过
什么白人拉者
什么英国殖民
什么大马合拼
什么十年动乱
什么发展政治
什么经济蛋糕
古镇越显斑驳
老街何其寂寥
而蹒跚渡过五脚基的
是柴米油盐的生活
天灯冉冉上升
是热气鼓荡的梦想?
梦想也会殒落
坠入茫茫黑暗
不,多少发光的眼眸
已映入今夜的璀璨
天灯祈福
是土地的深情引它降落
它抚慰上游的英灵
它孵出下游的红日
右手港水悠悠
一如时光的流逝
百年后仍有升腾的天灯
牵着今夜万众的眼光
组诗以"三灯"为结构线索,分别对应记忆(灯笼)、历史(走马灯)与祈愿(天灯),三盏灯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层层递进,构成新尧湾古镇中秋盛会的完整文化光谱。
灯笼一节是族群记忆的纵深书写。灯笼之光引出"祖先飘洋过海"的来路,继以"比灯笼更微弱的头灯"照亮胶树刀痕——从南洋垦荒的辛酸到"四十八间店屋"与"书声琅琅的学堂"的建树,灯笼成为华人在异地扎根、开枝散叶的象征。后段写子孙回归寻"记忆的遗珠",童音朗朗与潮州大锣鼓交织,灯笼"挂起一排传统",灯谜"解读落地生根的命运",将节庆民俗提升为族群身份认同的隐喻。
走马灯一节以极简的排比句式——"从……走过""从……转过""从……晃过""从……滴过"——浓缩了戏台、朝代、人生与老街四重时间层叠。随后六个"什么"连缀,以反讽口吻扫过白人拉者、英国殖民、大马合拼、十年动乱等宏大叙事,落点却是"柴米油盐的生活"——宏大历史终归退潮,留下的只是五脚基上蹒跚度日的普通人。这一节的语调最为沧桑,也最为清醒。
天灯一节从冉冉上升的灯火写起,先问"是热气鼓荡的梦想",旋即警觉"梦想也会殒落",但诗笔一转——"多少发光的眼眸/已映入今夜的璀璨",梦想的意义不在抵达,而在众人仰望时眼中映出的光。天灯祈福被赋予了土地的深情,"抚慰上游的英灵/孵出下游的红日",上下游之间是地理也是历史,是缅怀也是新生。末以"右手港水悠悠/一如时光的流逝/百年后仍有升腾的天灯"收束,将此刻的盛景投射到百年之后,时间的纵深感与文明的延续性在此交汇。三灯各照一面,合而为一部微型的地方文化志。
· · ·泥浆足球
泥浆足球田 思雨后山坡下
牛吃过草的平地
一群隆巴旺村民
男女老少都有
在踢着快乐的足球
沾着泥浆的足球
在他们脚下、肩上、头顶
轻捷溜地滚动
笑声与欢呼声此起彼落
噗的一声
阿婆强劲的临门一脚
把球踢出了界外
哞哞叫的水牛
晃着弯弯的牛角
也来个后脚踢
一不小心
竟把夕阳踢落山坡背后
此诗是五首中最短、也最轻盈的一首,如一幅乡野速写。前半段白描场景:雨后山坡、牛吃过草的平地、男女老少踢球,泥浆足球在"脚下、肩上、头顶"滚动,毫无竞技意味,全是纯粹的快乐。
后半段笔锋一转,将日常瞬间推入奇境:阿婆"强劲的临门一脚"把球踢出界外,水牛竟也"晃着弯弯的牛角"来个后脚踢——"一不小心/竟把夕阳踢落山坡背后"。这一收束堪称神来之笔:水牛踢的不是球,而是夕阳。以一个荒诞而诗意的动作,将一场乡间游戏提升至神话般的画面,时间在这一脚中被"踢落",黄昏因水牛的后脚而降临。
全诗语言朴素至极,不事雕琢,却以"踢落夕阳"的奇想收束,让读者在会心一笑中感到一种质朴的诗意。与前四首的厚重历史感与文化忧思形成鲜明对照,此诗展现了田思书写中难得的轻松与幽默一面——同样是"在地"的砂华文学,也可以是欢快的、游戏性的、充满生命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