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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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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2026年诺贝尔文学           奖获得者安妮·卡森

主笔:锦段(全球诗人副主编)


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一位七十六岁的加拿大诗人。在颁奖前的十余年里,她的名字始终高悬于赔率榜前列,却迟迟未被“兑现”。有人说她太“难”了,有人说她太“偏”了,有人干脆说她的书根本没法归类——它既是诗,又是论文,又是翻译,又是自传,有时还夹杂着照片、剪报和手写信的碎片。

这个人叫安妮·卡森。哈罗德·布鲁姆称她为“在世的诸天才之一”,是“智慧作家”,可与艾米丽·勃朗特和艾米丽·狄金森相提并论。苏珊·桑塔格说:“我会读安妮·卡森写的任何东西。”艾丽丝·门罗说,她的存在让人感到幸福。

但在这些盛誉之下,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安妮·卡森到底在做什么?她的写作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从她最初的选择说起。

一个希腊语学生,如何成为诗人

一九五〇年,安妮·卡森出生在多伦多。父亲是道明银行的职员,工作调动频繁,一家人跟着在安大略湖沿岸的小镇之间搬来搬去。这种漂泊的童年后来反复出现在她的诗歌背景里——那个“小镇”既真实又虚幻,既是地理坐标,也是一种心理空间。

改变她一生的时刻发生在高中。十三年级时,拉丁语老师考恩太太发现全班只有一个学生对希腊语产生了真正的兴趣,于是决定专门培养这个孩子。这种近乎私塾式的教学,让卡森从少年时代起就直接进入了古希腊语的肌理之中,不是通过译本,而是通过原初的语言。

她在多伦多大学完成古典学的本科和硕士,随后前往苏格兰圣安德鲁斯大学,受教于著名古典学家肯尼斯·多福。博士阶段回到多伦多大学,她把古希腊女诗人萨福作为论文选题。萨福的诗作如今仅存一百首完篇和三百首散佚作品,大多数是残篇断章。研究萨福意味着面对大量的空白、断裂和不确定——你永远无法“完整地”理解她,只能从碎片中拼凑出某种可能的面貌。

这项研究最终变成了她的第一本书《爱欲的苦甜》。它不是标准的学术论文,更像一部介于论文与长篇随笔之间的著作。书名取自萨福的一个断片:“爱欲这跛肢者又一次击昏我/这苦甜,无从取胜,造物丧失”。萨福创造性地使用了“γλυκύπικρον”这个词,英译是“bittersweet”,汉语不妨译作“苦甜”。卡森从中提炼出一种对爱欲的根本理解:它永远处于“欲甜未甜、欲苦未苦”的悬置状态。

这本书奠定了卡森此后所有写作的方法论基础:从古典文本的裂缝中,读出当代人的处境。

当革律翁变成加拿大岛上的少年

卡森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红的自传》。它取材于希腊神话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色:三头六臂的巨人革律翁。在正典神话里,革律翁只出现在赫拉克勒斯的章节中,被一箭射死,他的故事几乎不值得讲述。

卡森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把这个“怪物”变成了一个住在加拿大小岛上的、笨拙而脆弱的少年。他是红的,一切都是红的,被哥哥实施性虐待,迷恋上有烟瘾的母亲,爱上魁梧英俊的赫拉克勒斯,背上还长着一对翅膀。

这不是简单的“改写神话”。卡森从斯特西克洛斯的纸莎草碎片中重构革律翁的故事,同时在文本中安插对斯特西克洛斯的虚构采访和关于革律翁的论文。诗歌、学术注释、虚构访谈、摄影作品——这些通常分属不同书籍的材料被强行并置在同一本书里。翁达杰称它是“架在古典文本与当代自传诗之间一座雄心勃勃的奇特桥梁”。

卡森自己说,这本书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坦然面对自己异于常人的身份”。但更深一层的问题是:革律翁的“红”,究竟意味着什么?评论者指出,红色意味着革律翁的创造、创伤和力量都到了极限,濒临了边界。他是一个被神话体系判定为“该被消灭”的存在,却在卡森的笔下获得了完整的内心生活——他有论文要写,有爱欲要处理,有自我要面对。

这或许正是卡森写作的核心关切:那些被正典排除在外的东西——残篇、怪物、失败的婚姻、死去的兄长——恰恰构成了生活的真实质地。

二十九支探戈,和一首用拉丁语单词拆解的挽歌

如果说《红的自传》处理的是“我是谁”,那么《丈夫之美》处理的是“爱如何结束”。

这本诗集以二十九首“探戈”为结构,记录了一段婚姻从少年时代的拉丁课上相识,到出轨、隔阂、离婚的完整过程。卡森将济慈、大江健三郎、乔治·巴塔耶和贝克特的文本片段拼贴进诗中,让这场婚姻的破裂同时成为一场文学传统的对话。

T.S.艾略特诗歌奖的评委会主席海伦·邓莫尔这样评价这部作品:“安妮·卡森才华横溢地通过辛辣尖酸、性感抒情、直言不讳和感情强烈的措辞在诗中描绘了婚姻的死亡。”2001年,卡森凭借《丈夫之美》成为艾略特诗歌奖自1993年创办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女诗人。

但卡森最极端的文体实验,或许是《夜》。

2000年,她的哥哥在异国他乡去世。为了悼念亡兄,卡森制作了一册手工书,将信件残片、被撕毁的家庭照片、速写、邮票、手写笔记、涂鸦,以及对古罗马诗人卡图鲁斯第101首挽歌中每一个拉丁语词的逐词解释,全部拼贴在一起,装入一个灰色的匣子。这本书以风琴折页的形式展开,是一条长达26米连续不断的长卷。灰色的封套盒本身就像一块小型墓碑。

这里的关键不在于“形式创新”本身,而在于形式与内容的不可分割。传统挽歌用整齐的诗节处理死亡,把混乱的情感纳入可被阅读的秩序。卡森拒绝这种秩序。她让读者触摸断裂的信纸、被撕毁的照片、未完成的涂鸦——死亡本身就是断裂的,挽歌为什么要是完整的?有评论者说,翻阅这本书时,“触摸的物质感代替阅读率先进入我们的情感体系”。你不是在读一首挽歌,你是在翻动一个人的遗物。

“火燎全身飞速穿堂而过的人”

卡森的写作很难用“诗人”来定义。她翻译古希腊戏剧,2008至2009年演出季,纽约一家剧场将她翻译的《阿伽门农》《厄勒克特拉》和《俄瑞斯忒斯》作为保留剧目上演。她画画,说画画比写作“更能透露出一些东西”。她不用电脑写作,只用纸质笔记本、铅笔和钢笔。她有三张不同的桌子,一张做学术,一张写诗,一张画画,有时一个小时内三张桌子都用一遍。

她引用特鲁德·斯泰因的话:“在那儿尽情表演吧,那么舞台中心也就会失去意义。”她像叶芝一样质疑中心的存在。在《关于主次》中,她把“主要事物”定义为“风,恶魔,一匹优良的战马,介词,无尽的爱,人们选择国王的方式”——介词和爱并列,风与国王同席。次要事物则是“尘埃,哲学学派的名称,好心情和坏心情,正确时间”。然后她说:“想到你正在读这些,我就不愿你被捕获,被来自生命本身的、嵌着玻璃的铁丝网分隔。”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用最智性的语言,说出最不智性的话。

她说:“假如散文是一座房子,诗歌就是那火燎全身飞速穿堂而过的人。”她自己就是那个人。她从萨福的残篇中穿堂而过,从革律翁的红色中穿堂而过,从婚姻的废墟中穿堂而过,从亡兄的灰色匣子中穿堂而过。每一次穿过,她都没有停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穿过,也没有停下来哀悼穿过的代价。她只是穿过去,让火焰留下痕迹。

2020年阿斯图里亚斯公主奖给她的授奖词写道:“通过对希腊罗马的研究,她建立了一种创新的诗学,伟大的古典思想的生命力发挥着地图般的作用,阐明了当前时刻的复杂性。”地图的作用不是告诉你“这里有什么”,而是让你在陌生的地方知道自己在哪里。卡森的古希腊,就是这张地图。

在疏离的时代,她比任何人都更疏离。但正是在这种疏离之中,她建立了一种奇特的亲密——与两千五百年前的一个女诗人的亲密,与一个被神话判为怪物的少年的亲密,与一个死去的哥哥的亲密,与每一个在碎片中寻找意义的读者的亲密。

布鲁姆说,他比卡森大二十岁,或许离世时的遗憾之一,会是看不到她穷其一生的作品。这种遗憾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有些作家的写作不是可以被“完成”的,它们一直在途中,一直在穿过火焰。                       

                        来源:新文学网


附:安妮·卡森诗歌精选8首 | 

安妮·卡森(1950— ),加拿大当代诗人、古典学家、散文家、古希腊语翻译家,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卡森的写作打破文体边界,融合诗歌、散文、学术论文、戏剧。代表作品:《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黄茜译,2021)、译林出版社《解构创造》(许小凡译)。诺贝尔获奖词:“因其大胆而富于创造性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充满游戏精神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探戈(八)


欲望像桃子一样圆,整夜在我身体里成熟。没有人来摘。它熟透,腐烂。甜,又苦。
我站在厨房窗边。月亮卡在树枝间。像一枚被人遗忘的硬币。
婚姻是一座玻璃房子。住在里面的人,每一次转身,都要小心碎片。

(黄茜 译)


探戈(十五)


悲伤不是一种感觉。悲伤是一个地方。我住在那里。访客很少。
它有自己的气候,自己的地质,自己的死亡规则。
你走进去,就会留下脚印。永远不会消失。

(黄茜 译)


玻璃随笔


我看见一座高山和山上一个抵御强风的形状。它可能只是一根缠着些旧衣物的木杆,但当我走近我发现它是个人的身体努力迎着可怕狂风而立血肉已被吹走只剩骨头。而那没有痛苦。风正剔着骨。它们呈现银光和必要性。这不是我的身体,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它从光中走出。
(张屏瑾 译)


普西金镇


当我活着,我活在古老的未来。深深的河水流向它的天使之路。它有规则。和爱情。而第一条规则是。偶然冒险的爱情。你的一些词语很可能是那里的矿石。或到我们的眼睛全是灰烬时为止。
(金舟 译)


一枝杈断裂声的镇


他们的脸我想是利刃。
他们将脸对准我的模样。
并等待着。
猎人是懂得聆听的人。
他如此专注地聆听猎物,以至于猎物
夺过他手中的武器,刺穿
自身。
(金舟 译)


荷尔德林镇


独自哀悼,你疯了。
井水干了。
星光躺在井底。
像一片声音。
你搁浅了。
柱子奔突着经过你。
最后一件你能相信的事。
在灯光熄灭之前。
哀悼错了。

(金舟 译)


穿过上帝森林途中的镇


告诉我。
你可曾见过如此幽深的树林。
每一棵树都是一个词语。
你的心是否骤停?
我曾见过玻利维亚上空一朵云,深邃至此。
群山畏缩。
你是否也曾迅速凝望,
看见词语内部的秘密?
就像在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里。
某个冬日午后,我看见了
代表“上帝的树林”这个词。
(金舟 译)


使徒镇

在你死后。
每天都刮风。
每一天。
对抗着我们像一堵墙。
我们前行。
侧身朝彼此呼喊。
沿着公路。
那没有用。
我们之间的空隙。
变硬了。
它们是空的空隙。
却坚固。
漆黑,满是哀伤。
如同老妇人
齿间的缝隙。
你多年前认识她。
那时她很美。
神经在她体内奔涌,如宫殿之火。


(金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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