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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 ——读郭卫华《相爱》随感

陈明涛散文2026-08-2785290

"当我们相爱,我们就爱山间的风,林中的雨和小鸟。"

初读此句,便觉一股清冽之气扑面而来。没有"山无棱,江水为竭"的决绝,亦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庄重,只是极朴素地说:我们去爱风,爱雨,爱小鸟。可恰恰是这份朴素,最教人心动。

相爱的人,大约都有过这样的时刻——走在山道上,风忽然从峡谷里翻涌上来,裹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你下意识地侧过头,想对身旁的人说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不是无话可说,而是那一刻你忽然明白:有些美,不需要命名,只需要两个人同时感受到,就够了。

林中的雨更是如此。李商隐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雨是思念的介质,隔着重山万重,一滴一滴敲在离人的心上。可若两个人并肩站在林下,听雨打在阔叶上的声音——先是疏疏落落几滴,继而密如碎玉——那便不是"却话"的怅惘,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笃定。你们共用一把伞,或者干脆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来,落在睫毛上,谁也不急着躲。

至于小鸟,王维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鸟鸣是空山的点缀,衬出的是幽寂。可在相爱的人耳中,鸟鸣不是背景音,它是这个早晨最重要的消息。黄鹂在枝头翻了个身,喜鹊从头顶掠过,你们甚至为"那只是什么鸟"争辩几句,然后一起笑了。

一片叶子,一枚露珠——这些微小到近乎卑微的事物,在爱里忽然有了重量。露珠在草叶尖上悬着,太阳一照,晶莹剔透,像谁不小心遗落的一滴眼泪,又像天地间最干净的一颗心。你俯下身去看,它映出整个天空,也映出你们两个人的影子。杜甫有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露珠本是无情物,可一旦你爱上了什么人,连露珠都成了信物——它替你说出了那些你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还有天上被遗忘的风起云涌。

"被遗忘"三字,用得极好。天上的云,日日夜夜在变,可有多少人抬头看过?我们低头赶路,低头看手机,低头算账单,天上的云涌成一匹奔马,又散作一江春水,无人喝彩。可当你相爱,你重新学会了仰望。云卷云舒,风起风落,你忽然觉得这世间每一刻都在上演壮丽的剧目,而你们恰好是彼此唯一的观众。

王勃登滕王阁,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是天地之大美。可我总觉得,真正的大美不在名楼之上,而在两个人并肩而立、共同抬头的一瞬——那一刻,天上地下,全是你们的。

"当我们相爱,我们就去各处拜访。"

拜访。不是游览,不是打卡,不是"到此一游"。拜访是一种姿态——谦逊的、好奇的、带着敬意的。你们是这世间的过客,却不是漠然的过客。你们走到一处,便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听,像去探望一位久别的老友。

落拓孤寂的江湖,是你们拜访的第一站。

江湖二字,在中国人的语境里,从来不只是水。它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漂泊,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旷达,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豪情。可你们去拜访的江湖,不是武侠小说里的刀光剑影,它甚至有些荒凉——落拓,孤寂。水面辽阔,水波不兴,偶尔有渔船远远地泊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巨大的宣纸上。

你们站在岸边,风把衣角吹起来。谁也没有说话。可你知道,这一刻的沉默,比任何情话都长。

然后是青青草原上雪白的羊群。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北朝民歌里的句子,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可直到你真的站在草原上,才知道那八个字的分量。草是青的,一直青到天边,青到和天空的蓝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羊群像撒在绿毯上的碎玉,慢慢移动着,像云从地上飘过。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汁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牛羊身上那股温热的气息。你忽然觉得,人活着,能站在这里,能身边有这个人,就够了。

东篱的花开花落,是你们拜访的第三站。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千百年来被多少人临摹、追慕。可你们不是去采菊的,你们只是去看花——看它开,看它落。花开了,不觉得多欢喜;花落了,也不觉得多惋惜。开是它该开的,落是它该落的。你们坐在东篱边,像坐在时间的河岸上,看流水一样看花开花落。苏轼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花开花落亦是如此——来过,就够了。

最后是被海浪吻了千遍万遍的绵软沙滩。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再退下去。沙滩被一遍一遍地抚过,像谁的手指反复描摹一幅画。海子的诗里写:"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大海不只在远方,它就在你们脚下——绵软的沙滩陷进脚趾缝里,温热的,痒痒的。海浪漫过脚背,又退去,带走一层细沙,像在替你们把什么旧的、沉重的东西一层一层卸掉。

你们沿着海岸线走,脚印一深一浅地留在沙滩上,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抹平。可你们不遗憾。被抹平的不是记忆,是痕迹——而记忆,早已刻在彼此心里。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那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郭卫华的这首诗,说的其实也是同一件事。

相爱,不是两个人的世界从此只有彼此——恰恰相反,是两个人的世界从此装下了整个世界。因为你在爱里,所以万物都有了名字,都有了温度,都有了值得凝视的理由。你从前一个人走路,路只是路;现在两个人走路,路变成了江湖、草原、东篱、沙滩——变成了你们共同"拜访"过的山河岁月。

古人说"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又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相爱的人,大约就是这样——你们看山,山也在看你们;你们看海,海也在吻你们。你们去拜访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回过头来,温柔地拜访了你们。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当我们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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