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层峦叠嶂的崤山，越过千沟万壑的黄河谷地--这是 一片让我陌生的洛阳盆地。
当车窗外的视野变得开阔，幽暗的隧道被远远地甩在身 后，这片土地的确让一个南方人感到一阵心悸--没错，是一 阵心悸：那种磅礴而狂野的黄土地，不讲道理地扩张到雾霾 模糊的边界，细细看去，那是已成熟枯黄的玉米林，在灼热 的阳光下跳跃着流动的黄金；而绵延的田埂也将玉米林切分 成不等的平整的方队，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发电站无时无刻地 喷吐着灰白的水汽；收回我的视线，铁轨旁那些说不出名字 的杂草，无一不诉说着这方天地的不羁。天，高得似乎没有 尽头；地，阔得似乎没有边际。
这里，离我的家乡两千多里，无论是古或今，都算得上 是背井离乡了。这是我第一次孑然一身，远离我生活了十八 年的土地，却还没体会到古今文人骚客吟诵千年的“乡愁”， 或许是苏轼所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吧？
在洛阳的几个月来的某个生活瞬间，我偶然发现，这里 的狗尾巴草是会枯萎的，且长得极其低矮而瘦小，在无人留 心的野径旁，沉默地倾诉着自己的哀怨；河畔的柳叶是会泛 黄的，初冬一至，便被风儿裹着，从她依恋了一整个盛夏的 枝条上，飘落在少女的香肩；隆冬的太阳是没有温度的，有 时也会如纸张惨白，似乎它的炽热也耐不住西伯利亚的寒风。
洛阳，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他的牡丹，被世人冠以盛名， 但我是后半年才到洛阳--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人道洛 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的遗憾吧？洛阳，也是一座厚 重的城市，仅仅是那几千年的历史都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片黄土地上，屹立着数不尽的辉煌与骄傲；这片黄土地下， 掩埋着多少血泪与尸骨。洛阳，称得上是一部史诗。
我爱我的家乡--四川的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乐至，也 是陈毅元帅的故里。那里，有爱我的、我爱的血肉至亲，我 在哪里，他们的心就在哪里；他们在哪里，我的心也在哪里。 那里，也埋葬在我的祖母，姥爷，姥姥和我的祖祖辈辈，他 们是一代又一代的农民，为劳动而生，为劳动而死。那里， 还有我十八年留下的每个足迹--或许在某个长满野花野草 的幽寂小道，或许在某个流转不息的站台，或许也在某个我 每天光顾的早餐摊前……动物，往往会将出生所见的第一个 生物当作自己的母亲；人，往往也会将出生的那片土地，看 作自己心灵栖息的沃土。
后来，有人问我，毕业以后，我会选择去更加广阔的世界 闯荡，还是留在洛阳，亦或是回到自己那贫穷落后的小县 城？ 这时，我不禁回想起高中的一件事。当时我们的政治课老师讲课，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偏题。他谈起他年轻时的梦想， 便是靠自己赚到足够多的钱，然后买一辆摩托机车。如今，他已经四十多了，上下班都开上了小汽车，却没见他骑过摩 托车。当我们问起时，他只是笑着摇摇头，念叨着：“老了 老了”（但在我的印象中，他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具体什么 原因他也不肯说，也成了高中班上的一个迷）。后来，他又 说：“汽车承载的是肉体，而摩托承载的是灵魂。”
我始终认为，人是由两部分组成，那便是肉体和灵魂。一 旦缺少了任何一部分，都不能够称之为人。但这世上，存在 着太多窒息的囚笼与枷锁，缔造了太多的不完美与不情愿， 这就往往使人们的肉体与灵魂相分离：例如，当“九九六” 的牛马们在熬夜加班时，他们的灵魂可能已经飞往了某个度 假村；当毕业班的高三生在教室里备战着高考时，脑袋里可 能正思考着高考后怎样和心上人表白；当我的政治老师开着 小汽车上班时，被一群开着机车的鬼火少年超车时，他的思 绪应该也随着少年们远去了吧。
我想，我的肉体、灵魂似乎已经割裂开来了--我虽在洛阳， 但也不在洛阳。而那个小县城，是我的根，只有在那个角落， 才能够安置我那漂泊无定的灵魂吧？
洛阳，确实是个好地方。但我只会为它的辉煌灿烂而惊叹， 会为它的繁华昌盛而赞美。 现在，我大抵明白了，所谓乡愁，总是藏在我们生活的点 点滴滴，可以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亲人的面容，也可以是下 意识地将所见之物与家乡之物的对比，或者是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无意间瞥见榻前被轩窗揉碎的月光，不由得的恍 惚。
那么现在，我又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先前所说的“此心安 处是吾乡”了。其实，漂泊之人，哪有什么“心安”，不过 是当时的我，下意识对未察觉的乡愁的自我安慰罢了。这世 上能够让我心安的地方，莫过于乐至，那个西南方默默无闻的小县城了。
行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