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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处,皆是新生

张明华散文2026-02-2585210

车轮碾过处,皆是新生(纪实散文·上)

张明华

踩下刹车,邱开明没看前路,先望向后视镜。G331国道零公里的标志碑,在镜子里一点点缩成枚磨旧的图钉。漠河的夜空,淡绿色极光轻轻淌着,映着他这趟28000公里的边境路,也映着这个再平常不过的黄昏。

退休税务干部,脑梗十三年,224天环国自驾——旁人给的这些标签,框不住他眼里的光。他是我年青时一起玩的朋友,当年两家孩子小,常一起吃饭、打牌,那些日子,想起来还暖乎乎的。我们两家现还住在一个小区,今天刷朋友圈,看到他爱人吴英发的旅途照片和文案,字里的执着和硬气,一下戳中了我。我微信问她,我想写篇老邱自驾的散文,能不能给点素材,吴英说得干脆:“老邱脑梗十三年,自驾是他藏了半辈子的念想,退休总算圆了,2026年还要出去,可以提供素材,"这份挂在嘴上的牵挂,藏在心里的骄傲,让我打定主意把他的事写下来:看看这个守了半辈子规矩的人,怎么在山河里,走出一条自己的新路。

邱开明1963年生,退休前是税务所长。干了几十年,天天跟报表、数据打交道,磨出了一身较真的性子,守规矩、把事办成,早刻进骨头里了。2023年退休,辞了朝夕相处的同事,却甩不掉缠了十三年的脑梗。这些年,病痛总缠着,比旁人多些顾虑,可开着车看遍祖国山河的念头,从没凉过——就想用车轮量量大地有多宽,用眼睛实实在在看看各地的光景,在天地间找着最真的自己。

退休前,工作忙,身体也不顶事,梦只能压在心底,闲了才敢想上一想;退休后,担子卸了,女儿女婿很能干,经济上完全独立,时间自己说了算了,他二话不说,就去赴和山河的约。“才六十岁,哪能天天守着茶桌牌桌混日子?总不能端着茶杯等老吧!”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也是这个老税务人的心思——小小的茶杯,装不下他心里的山海。

退休后第一个月,他就开上车出发了。天太热,身体扛不住,没走多远就折了回来。可就这一趟,像点了把火,自驾的心思更烈了。2024年,他又出去两趟,去贵州看青山绿水,去广西、海南吹吹椰风、看看海,一路走一路看,还认识了不少合得来的车友。旅途的自在,朋友的热乎,让他铁了心要走得更远。第四次出门,他把目标定在边境线,这一走,就是224天,28000公里,从G318的雪山云海,到G219的戈壁荒原,从G331的国门界碑,到中国“四极”的天涯海角,这个老税务人,总算圆了半辈子的山海梦。

出发前,他花好些天琢磨路线,跟当年核税表一样仔细,手绘的路线图弯弯曲曲,像身上的血管,串着一路的风景。有人问他走多久,他说“半年”,心里却清楚,出门在外没那么多准头——刮风下雨会耽搁,路边撞见个有意思的村子,遇上投缘的路人,都能让他慢下来、绕个弯。走着走着才明白,这张看似周全的路线图,最后成了一张不规则的网。他这一辈子,都是跟着各种“路线图”走的:上学、工作、过日子,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原以为自驾的路线图,是能跳出所有框框的最后一张,可走下来才懂,真正的自由,不是躲开既定的路,而是偏了道、绕了弯时,能在生活的缝隙里,找着喘口气、放宽心的地方。这张永远画不完的网,不再是束缚,倒是他心甘情愿织的生命毯子,每一根线里,都是不期而遇的惊喜。

“走吧,陌生的路,熟悉的风,走着走着,就不一样了。”老邱把这话写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发动车子时,眼里亮得很。他记着,没有比人更高的山,没有比脚更长的路。车轮滚滚往前,碾过岁月的灰,也碾过十三年病痛的影子。他跟自己说,别回头,过去的苦和遗憾都留在身后,前面有山有水,有新光景,有能聊到一块儿的人,值得拼着劲去奔。

这趟边境路,G331的国门零公里、G219的东兴起点、318的路牌,这些冷冰冰的记号,在他眼里都是实打实的勋章。这是他这个“脑梗老兵”的不服老——头发白了,身体有毛病,照样能用车轮丈量祖国的边疆,让每一块里程碑,都刻着“再出发”的底气。从一个人站在珠峰脚下看白雪,到和车友在珍宝岛石碑前合影,从云南古镇的青石板路,到大连的碧海银沙,照片里的邱开明,脸上总挂着孩子似的笑。那是卸了包袱的坦然,是被山河揉开了心的明朗。一起走的车友,也从一开始的客气,变成了一路搭把手的知己,夜里围着火聊天,一碗热汤,一句问候,让漫长的旅途,暖烘烘的。也慢慢懂了,啥叫“旅途本身,就是归宿”。

西藏的路,是这趟行程最难的坎。路陡得像立起来似的,海拔一点点往上走,氧气越来越少,肺像离了水的鱼,使劲喘还是憋得慌。十三年前脑梗留下的难受,在高原的冷里被放大了好几倍,跟着脉搏,突突地敲着太阳穴。吴英在旁边急得掉眼泪,劝他往回走,他只是摇摇头,仰头喝下抗高反的药,苦味在舌尖散开,反倒像颗定心丸,让他更坚定了。方向盘是凉的,可他攥着的力气,比体温还热——这股倔劲,是从税务岗位上带出来的,认准的事,就得干成。车窗外的雪山,不只是好看的风景,更像天地间的一个问号,问着每个赶路的人,为啥非要往前冲。等车子终于翻过垭口,他站在观景台往下看,连绵的雪峰铺在眼前,那一刻才明白,不是战胜了什么,而是接纳了一切。是身体到了极限的难受,和灵魂在山顶的舒展,撞在了一起,有了片刻的和解。他每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喘气,都是对这片神山的敬意。

新疆的戈壁滩,荒得连个人影都没有,像被风磨了千年的石头,苍茫又冷清。这里的光景简单得很,只有天的蓝,地的黄,还有天地间那条像要断了的公路。一回车胎爆了,闷响在死一般的静里,格外刺耳。老邱蹲在烫脚的石头上,看着瘪掉的车轮,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荒原上,一块等着风化的石头。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声,好几辆不同颜色的车停了下来,像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的花,一下子亮了这片荒滩。没人多说话,都打开工具箱,扳手、螺帽的碰撞声,成了这“死亡之海”里最好听的声音。那晚,他们在戈壁搭帐篷、点篝火,火苗跳着,像荒野里的一点光,倔倔的,暖暖的。一起帮忙的,有带着胰岛素旅行的阿姨,有骑车穿越无人区的小伙子,还有和他一样退休追梦的“老小孩”,每个人都被生活推离了原来的路,却在这戈壁的夜空下遇上了,用各自的故事,织了一张临时却暖透了的网。老邱说,那夜的星空低得伸手就能摸到,星光洒在脸上,而这份陌生人之间的情分,是他这趟旅途,最珍贵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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