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第一章
三 方靖来访 丁香的一家

漫长、炎热的暑期生活开始了。
丁家的大门天天紧闭,把尘世的喧嚣和灾难关在门外。
丁香深居简出,体验着家庭的温馨,向往着未来。在父母慈爱目光的庇护下、姐妹亲情的沐浴中,尽心尽力,细致入微地操劳。每当雄鸡三啼,暮色尚未退尽,就沐着朝雾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象是在离家前为亲人预支着、补偿着什么;又象在积蓄力量做着冲刺前的准备,单等三叔来信,即刻启程。
二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方靖敲响了丁家的大门。
他已经是一个仪表堂堂、充满自信又自豪的北平燕大的大学生了。他毕恭毕敬地向二老行了鞠躬礼、向家人一一颔首致意;说明被燕京大学录取的事,开学之前特意登门拜访。他带来的礼物是:两斤碧螺春茶叶、二十斤天津小站稻米、一对唐山烧鸡和麻糖等土特产品。礼物随薄,却颇费斟酌。丁老师对礼物的珍爱中体现出对学生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尊重;丁家有着好客、礼遇待人的传统家风,见方靖真诚友善、谦和,焕发着青春的活力,就如贵客临门一般地接待他。阖家人的礼貌、热情感动了方靖。
方靖仅管有言在先,但他的到来,丁香还是感到意外和突然,心里甜丝丝的。丁师母亲自收拾客房,吩咐二妹张罗饭菜;让小弟去摘些瓜果梨桃,嘱咐用井拔凉水湃上;丁香父女陪着方靖说话。丁老师说:“燕大《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的校训,校风、办学精神是世界一流的;那燕园的景色、氛围……校长,司徒雷登,在国际上享有盛誉。胡适、梁实秋、谢冰心还有埃德蒙·斯诺,名流云集,你在那里深造,将来定会大有作为。”方靖如遇知音、受到赏识,春风得意,光彩又兴奋。
他接到录取通知书的片刻,意识到自己是个毫无经济实力、没有社会背景的农村青年,仅凭自己的聪颖和刻苦,以优异的成绩成为一所名牌大学的学生,锦绣前程始于足下,向社会的更高层次攀登,他自豪、兴奋、热血沸腾。仅管那封英文信没有递出去,他的英语、数学都是满分。对久未谋面的丁老师泛起了一种敬意和感恩之情;对丁香更有一种心灵的召唤、精神的渴求,耐不住寂寞单调的家庭生活,开学前长长的空泛的日子,路不算远,就断然地来到了丁家。丁家人的 热情、尊客氛围让他耳目一新,舒畅又振奋。
中院里,丁香的两个妹妹和弟弟在为方靖忙碌。丁玺洗好了一盆瓜果,对小弟说,端到前面去吧!小弟哎了一声,端着盛满瓜果的盆儿跑出了月亮门。丁英说,二姐,那个大学生,是来看姐的,还是来看咱爹的?丁玺说,兴许两样都有点儿吧!管他呢!
前面堂屋里,丁母对丁父或是对方靖说,客房收拾好了。俩丫头做饭呢。这位方同学,休息下,好吃饭了。丁香对方靖说,我先陪你到院里走走看看吧!丁父说,随便些好,和自家一样的。丁母笑呵呵地看着二人出去了。丁香活跃、爽快:“方靖同学,来看看我的家园吧。”前院,门洞与相连的几间房屋锁着,与街道相隔,显得深邃静谧。院的两侧,一侧是老人的居室,一侧是客房;徃后,踏上数级石阶,穿过藤萝垂挂的月亮门是中院:只见两位妹妹,一个弟弟在清理一些菜蔬,向他俩礼貌地微笑着。满院里花卉缤纷,果树参差、蜂飞蝶舞,是个浓烈馥郁、万紫千红的彩色世界;院的左右各是两座瓦房,是三姐妹和小弟的住房和杂物间。那长长的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儿和几本书;穿过后花墙的角门是后院:各色菜蔬,枝叶茂盛,瓜果累累;靠右手院墙下,是十几座排列有序的蜂箱,云雾般飞舞的蜜蜂闹得满园热闹生辉;一口水井、一架辘轳,诏显出主人的勤劳、朴实;满园的勃勃生机让人生发出欣喜、满足、安详的好心情。
方靖赞叹着:二老营造着一个多么好的家园啊。
“家园虽好,门外,是个怎样的世界?灾难挡不住,风光难留下。为了这个家,我要飞出去,追求我的理想、事业。”丁香仰望蓝天,心驰神往。
“那美妙的理想是什么呢?”
“去沈阳学护士。护士——人们健康的守卫者。国家一旦需要,战地黄花。啊!不久,我向东,你向西,我们就背道而驰了。你来了,真好!”
方靖赞叹一声!
二妹、三妹操持出一桌的农家的饭菜。夜晚,主、客坐在花间的宽阔的空档乘凉,天南地北地海聊,话语投机,时而笑声琅琅,时而啧啧叹息。繁星满天,银河敞亮,心神爽快了,各自回屋休息。
清晨,丁香打开房门,梁上的乳燕信号一般掠出,射入云空;打开鸡笼,撒把高粱米,去猪圈添了食,就提了柳条筐到后院里摘菜。
“Goodmoning mis’Ding!”透过晨雾,圆润的嗓音传过来,一个健美的身影在井边撑着辘轳
“早上好!早晨凉快,不多睡一会儿?”
“ 这么好的早晨,怎能赖在床上!”
“ 浇菜啊?那辘轳重,别闪了腰。”
“ 这是我熟悉的活计。我们一起来摘菜吧。”
“露水大,湿了你的鞋。”
“我可没有那么娇气。摘些什么菜呢?”
“ 茄子辣椒黄瓜豆角嫩南瓜小水萝卜,样样摘点儿。新鲜菜,养身子,二妹一炒,比山珍海味还好吃呢。”
拨开浓密的枝叶,紫的茄子、红的萝卜、绿的黄瓜豆角,一嘟噜、一串串,鲜嫩、水灵,指头一掐就活蹦乱跳地到篮子里。简单的常家小事,滋润着两个青年的心田。
“ 你喜欢吃什么菜?”
“都喜欢的。”
“不挑嘴就好。你家也有菜园子?”
“庄户人都是吃自己种的菜呀。我父亲种的菜花色品种也很多。我家的门旁有一口井,老两口天天顶着星星抬井水浇菜;院子里各色鲜花四季不败。你家里的花卉艳丽如火,我家的花草疏离淡雅,那意境都是很美的。邻里乡亲常到我家院里赏花、摘果子的。我父亲是个手艺人——耕布匠:就是把纺好的棉纱分出经纬,细蜜整齐地编排到织布机上,女人就可以坐在机前,呱嗒呱嗒地穿梭织布了。我家主要是靠父亲这个手艺生活的。”
“就你一个独生儿子啊?”
“一个姐姐嫁到山里,难产死了;一个哥哥在河里玩水,擦破了头,得了破伤风也不在了。家里除了几间旧房子,什么也没有。村里的有钱人是看不起我们的。我爹人穷志不短,拼死拼活、咬着牙,也要把我供出大学来。”
“你也挺争气的。”
“你们丁家有一种书香氛围,家人的言谈举止、气质不同一般。丁先生学识高深,一口流利的英语,更让人赞叹。他在哪里读的书?怎么会住在这里?”
“ 在山海关外、锦州城里有个知府胡同,那是用我曾祖父的官职命名的。祖父请了学问高深的教师给父亲三弟兄授课;一位英国的传教士教他们英语。后来,在欧战中,父亲被聘到英国为华人劳工做翻译。所以他的英语说得好。这套房子是我过世的大伯留下的。看,我的家底儿都抖落给你了。”
“我们也就更加了解、更加亲密了啊!”
说话间,菜蓝子已经装满了。
“这么多菜能吃完吗?”
“吃不完就做干菜,糠菜半年粮嘛。咱们到井边去洗菜吧。”
两个人同时去提菜篮子,手碰到手,触电般同时把手一缩,丁香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鞋也掉了一只,菜洒了一地。她叫了一声,方靖拉她起来,拣地上的菜。丁香拎着鞋,朝井台跑,洒下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活脱脱一个乡野村姑。她摇着辘轳,肢体扭动,绞起一桶清冽的井水哗地倒进石槽;抹了把脸,涮了脚,蹬上鞋,小指头勾拢了一下鬓角的散发,双颊涂了胭脂般红润,通体饱涨着青春的活力;方靖双眼闪亮,心旌摇荡。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庭院,蜜蜂嗡嗡地劳作。园子里是静谧的喧嚣,喧嚣的静谧,是万种生灵的辉煌世界,是两个青年人的世界。
“你什么时候动身去东北?”
“ 三叔的信一到我就走。你知道关于一个提灯女神的故事吧!?”
“英国的南丁格尔——护理事业的创始人。”
“ 那是一位杰出的女性。她的事业、她的人格魅力,深远地影响着世界的妇女。她是照亮她人的女神。”
“做一位照亮他人的女神,理想固然美好,可是,现在的东北已经是满州帝国了。日寇担任地方官吏;汉奸、特务还有黑势力四处横行。那是一个充满死亡的恐怖世界。你形单影只、单纯柔弱的女孩子,在那里安危难测,还谈什么理想啊、学习的?!”
“我老老实实地学习,安分守己地做人,还有三叔一家的照顾,谁会把我怎么样?鬼子不会总留在中国吧?我,憧憬着一个充满和谐、友爱、欢乐的生活,我和同学们一样,要为国家做点有益的事!”
“人的禀赋不都象你这样单纯、善良;那小河沿医院也是日本人管辖的:半工半读是受苦、受罪又受气的。”
“生活在沦陷区,到处都一样。把握好自己不随波逐流!”
“东北冷着呢,会冻掉你的鼻子、耳朵的。”
“ 没见哪个东北人缺鼻子少耳朵啊。”
他们谈到国家形势,同学们的情况,你一句我一句,心语滔滔。话语声和鸡啼、鸟鸣、蜜蜂的飞舞声和在一起,和谐自然。不觉间,夏日的阳光有些毒辣辣的刺目灼肤了。
突然,一个小瓦片从墙外飞来,落到了方靖的脚旁 。啊?
丁香抿着嘴笑,“不关咱们的事,咱们回去吃早饭了。”
“ 咱们,咱们是谁跟谁呀?”是二妹的莺声燕语。她罩着一身淡雅、简洁合体的衣裳,清纯、娇嫩、俏丽,水仙般玉立在角门侧。她一双慧眼看到大姐和方靖那柔情蜜意、情意缠绵、会心交谈的神色的刹那,心里明白了几分,就婉转轻柔地戏说:“二位:粥煮好了,晾在锅台上,快去吃吧!”说着,壮实的小腿小鹿一般弹跳着,溅起一串露珠,朝后墙跑去。她弯腰轻巧地抽起隐蔽在草丛中的一架木梯,搭梯上墙,侧身坐在墙头上,装作掐瓜蔓上的倭瓜花,却和墙外的谁轻言细语着。那秀美的身影映衬着蓝天晨曦,镀着金色的阳光,真个是凌波仙子一般。
丁香和方靖拎着菜篮进了角门说:“是二妹的男友,县中的体育老师 。”
“ 啊,用瓦片传递信号,别有情趣。想来,墙外的那位,肯定是个俊俏、出众的好小伙儿了!”
“ 二妹的心性、眼力相中的人,错不了的!你看见了:她天生丽质,不用打扮就仙女一般;她心眼好、心灵手巧、明事理、清明爽快,人见人喜欢。我们家里家外的事,都是她一手操持着,省了爹妈多少心力啊。就是书念得少了点。她在南门外开了个裁缝铺,专做女装,活计还挺多呢。她设计、剪裁出来的服装样式,不几天就会在市面上流行起来;她还打算把铺子开到秦皇岛去呢。眼下兵慌马乱,父亲让她关了店铺在家里猫着。”
“ 二老知道他们的事吧?”
“爹妈心里明镜似的。二老心地开朗、豁达,对二妹更是格外放心。”
一转身,见三妹包着一大束水灵灵、散发着幽香的鲜花站在甬路上:“姐,你是说,把这花插在方哥屋里的花瓶里吗?”语气中暗示出花是大姐让她掐的。
“啊,屋里摆上鲜花,气氛就活泛了。”丁香掩饰着,瞟了方靖一眼。方靖洞穿了她的惠心。丁英双眸流动,嫣然一笑,一偏头,黑发流苏般一轮,抱着花活蹦乱跳地朝前院跑去。
方靖意味深长地感叹:丁家的三姐妹呦!
吃完早饭,收了碗筷。方靖试探性地说:“我在贵府打搅了两天,这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感谢的话是多余的,我想搭上午的车回去了。”
大家先是一楞,接着就七嘴八舌地挽留:离开学的日子还早,等打了蜜、杀了猪再走。三妹和小弟要方靖帮助补习英文、数学。二妹说,拣个日子,让方哥给壮个胆,到大河里去洗过冬的被套、衣物。丁老师说:你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时事新闻,给家里增添了活力、欢乐。刚刚熟络了怎么就走呢?
方靖在合家人的热诚挽留下就留下了。
打蜜机飞速地旋转,发出轻柔悦耳的沙沙声。合家人伴随着悦耳的旋律欢快地忙碌:三妹从滚开的水锅里拎起烫热的长刀,快速递到父亲手上,脸蛋红得象苹果;父亲用热刀削去封在蜂窝上面的腊皮,把灌满蜜糖的槽储插入蜜机里;小弟狂摇手柄,挥汗如雨,机芯飞速旋转,那淡黄、浓稠、芳香四溢的蜜汁就从蜜机下面的圆孔中流淌出来,注入下面的瓷盆里;丁香和方靖端着满荡荡的蜜盆,交错地奔走,把蜜倒进屋檐下的大缸里。俩人相对的刹那,目光交流着他们的心语,情绪融汇在和谐的家庭氛围中。
屋里屋外弥漫着芬芳的蜜香,阖家人心里蜜一般地甜。这是父亲用心血和汗水换来的春夏秋冬全家人的温饱安稳、欢乐和希望。
丁香说:“我家的经济收入大部分靠的是这些蜂蜜。蜂蜡是做中药丸的好材料,价钱很贵的。”
方靖说: 蜜蜂酿出百花蜜,象征着一种精神!
“孜孜不倦的奉献精神!等你回家,带几罐儿蜜去!”
二妹在中院的空地上招呼师付杀猪、剔肉,安排饭食;丁师母前院后院地查看院落,迎来送往。
待阖家人忙完、吃完,邻里们提着蜜、肉等礼物散去,已是鸡犬归巢、满天星斗的夜阑时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