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第一章
一 车上偶遇
仲夏正午炙热的太阳暴晒着简陋、逼窄的昌黎车站;鬼子炮楼黑洞洞枪眼里辐射出恐怖的杀气。身份不同,衣着各异的候车旅客,个个热得汗湿胸背,恐惧、拘谨,大气都不敢出。十九岁的丁香在昌黎桂真女中毕业了。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她就离校返乡,来赶这趟东去的火车。为她送行的几位同学围着她泪眼婆娑地低语惜别。十几个赤身裸体、裆前垂着一条遮羞布条儿的鬼子和黑衣警察在用井水擦身,邪恶的目光扫视着站台上的男女旅客。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蒸汽式绿皮火车,喷吐着团团蒸汽,嗵嗵地吼叫着驶进站台。旅客们轰然沸腾,扛箱挎笼抢命般涌向站台边缘。三等车箱车门陡峭狭窄,旅客们杂乱无序地互相衝撞争相上下,车门拥堵不堪。丁香在人墙般旅客后面慌忙窜找缝隙,同学们推着她的后背为她助力,却全然无效。一位青年接近她们耳语着说:同学们,你们已经被鬼子盯上了,等火车开离车站,你们几个送行的留在这站台上……女生们斜睨过去,惊慌无措。青年厉色轻言:趁乱跳下站台从车底下钻过去,从对面的站台那边钻高粱地逃走,快!站台下,那车厢间的夹缝恰似死亡的深渊,若车轮滚动,定会把人碾成肉酱。姑娘们惊慌失色,其中一位女生果断地说:跟我来,逃命要紧。车站那边我熟悉,钻高粱地,枴几个弯儿,回校!她说着,瞟了丁香一眼,果决地跳下齐腰高的站台。青年和丁香遮掩着她们,几位女生一一跳下站台,汽笛猛然一声吼叫,丁香失声惊叫又慌忙捂住了自己嘴,见同学们一一躜过了车身才舒缓了一口气。青年说:她们已经逃过去了,车要开了,快上车!他威猛地侧身在旅客中挤出一点缝隙,在她腋下托了把劲儿,丁香挣扎着,不管不顾地拽着她的小行李圈儿,被肉身挟裹着拥进了车厢。车门关闭,丁香和青年被挤得无地容身,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都感应到对方的鼻息、咚咚的心跳。丁香斜睨站台,见鬼子的魔影晃动在四处寻望。又一声汽笛嘶鸣,车身猛烈一震,启动了:她的心被撕扯了一下,别了,我亲密的学友、美好的校园、我的学生时代!
车厢里浊气熏人,如蒸如煮。丁香拽着她的小行李圈儿,在狭窄的过道上被过往的旅客碰撞着。依然朝车窗外探望:社会底层的穷苦旅客,怀着乡愁、揣着求生的欲望在战乱的漩涡里挣扎奔波,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她忍受着、适应着这种氛围。蓦然想起刚才的片刻:那人挤到哪里去了?他是谁?我怎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流转中见一位大娘向她递眼色,丁香会意,挤过去,向大娘含笑致谢,挤坐在大娘身旁。
车速加快,隔窗远眺,碣石山影模糊隐去;无边的青纱帐闪烁着缭乱的光点向后闪去,哒哒的铁轨撞击声单调无情地敲打着盛夏的彩色田野和流逝的青春岁月。即将投入社会自谋生路,何去何从?那深潭般的双眸中满溢着迷茫与困惑。
一位青年挤过来,无所顾忌地挤坐在她对面的乘客间。他目光炯炯、微笑灿烂,单刀直入地说:您是桂真女中的丁香同学吧?
“啊!您是?
“我是汇文中学毕业的方靖。刚才,在月台上候车的时候有幸看到了您,还有为您送行的学友。此刻,她们已经逃脱了危险,应该在回校的路上了。”
丁香说:“我替同学们感谢您!要是没有您的提醒,车开走了,她们留在站台上……当时,我慌乱得没了主意,又挤不上车,就没注意到您。”
他嫣然一笑:“我,曾经是您父亲——丁嘉臣先生的学生。您是桂真女中的高才生,芳名早有所闻。昨天,我们汇文的几个毕业生,经过贵校校长的同意,参加了你们女中的毕业典礼、还有那丰富多彩的文艺晚会。晚会上,您那朴实、典雅的气质、优美的歌声,给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刚刚在站台上,您像绿荷中的一朵白莲,我一眼就看到了您。可巧,你我同时上了这糟糕的三等车厢。”一连串儿圆润的嗓音,抑扬顿挫,爽快悦耳。
“你们汇文中学在昌黎东关,我们桂真女中在北关,我寄宿在学校,很少出门,不曾见过您的。”
“哦!我们毕业了,离别校园,您,今后作何打算?”
燥热的风猛烈地从窗外冲进来,耀眼的光点在她胸前闪烁跳跃;列车震动、杂音噪耳,此时此地,面对陌生的异性,不好谈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她微笑摇头,委婉地话锋一转:“我对未来还是一片迷茫,还要和家父谈谈。您呢,是升学还是到社会上供职?”
“我要继续读书,趁着青春年少,努力充实自己。将来为国、为己,没有学问是不行的。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北平燕大。”
“燕京大学《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那可是最有成就、最美、闻名于世的高等学府啊。你们汇文:京东一支花;您这么坚定、自信,燕大的校门是向您敞开的。祝福您!”
他莞尔一笑:“哈!您父亲——丁先生,一口流利的英语,课讲得精彩极了,受到广大师生的赞美。谁能想到,学校停了英语开了日语,先生以辞职作为抗议,更让师生们敬佩!先生离校举家东迁,就再没见到他老人家了。先生德高望重,他的品格 一定会在儿女们身上体现出来。您是女中的高才生,定然怀有美好的理想,并为理想去努力奋斗的!”
“过奖了。龙腾虎跃的中学时代水一般地流去了,同学们四处分散,到生活的激流中去奔波、去展现才华。”她语音一顿:“我敬佩那些为了民族的安危,舍弃家园和学业去投奔光明的同学们。我才疏学浅,没有鸿浩之志,能追随那些才高智远的同学的脚步,做点儿于国于民有益的事就满足了。”
他的目光朝车厢内流转了一下,声音放低:“您这么文静的女生,内心也有着这么炽烈、崇高的忧国忧民的情怀,敬佩!”
她目光低垂,思索着、琢磨着他的话、他这人。是的,自己心里是隐藏着一个理想,一个愿望,现在不好透露。她匆忙离校返乡,就是奔着那个美好的理想冲刺的。
他们谈到一些同学的去向,回味中学时代的往事,时间随着列车的前行分分秒秒地逝去。方靖当机立断、单刀直入地说:“谈到升学,我有件事想求助于先生,不知道该不该说?”
“父亲是个助人为乐的人。他能办到的事,一定会帮忙的,何况您又是他的学生。他能为您做点什么?”
“刚在站台上候车的时候,我给燕大一位教授匆匆草拟了一封英文信,想烦劳丁先生修改、润色一下。这信对我能否进入高等学府可能起到助力的作用。关键时刻的些微动作,也会改变事物发展方向的。”
“有这么重要!信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到丁香面前。
丁香双手接信,捧着珍宝一般,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把信夹在书页中,合上书轻轻地拍了一下,郑重地把书放回书包。
方靖看着她的动作,惊喜有加:“考试在即,望改好后,烦劳寄给我,信后面有地址。”
丁香浅笑点头。
方靖喜不自胜,舒了一口气:“啊!现在先生在家做些什么?”
丁香心扉敞开:“家父租了别人的三亩地,和我小弟一起伺弄庄稼。他大部分时间是在园子里养蜜蜂、侍弄果树、花草、蔬菜;空了,也给乡亲们种种牛痘、打防疫针、代写春联家信什么的。一些善良的乡亲是他最好的朋友。父亲是怀有真挚宗教情结的人,博爱、向善,是他的素养、人生的态度,更是他在困镜中的精神力量;父亲内心是孤苦的,只能对那些自然生灵倾诉心声、寻找慰藉。母亲坚守她传统的妇女美德,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这种年月,我们贫家小户的,躲避着灾难,在社会的夹缝中苟且活命,对付着过日子呗。”
“荷锄为农,田园生活,自有一番乐趣。”
“现时,有多少家庭是美满、充满乐趣的?”
“是了。据我所知,先生学识高深,擅长书法,信奉基督,喜欢喝茶、拒烟酒,膝下三位千金、一位公子,也算是美满的家庭啊。”
丁香莞尔一笑:“一位我不认识的人,这么长期地观察着、了解着我们,我感到不安呢!”方靖微笑,明眸酷齿,叹息地说:“我们在一个城市里读书四年,竟不相识,真是相逢恨晚,遗憾!”
“我们已经认识了,来日方长!”
“刚才在车站为你送行的,好象有一对姐妹,那么相像,那么漂亮、可人。”
“那是张婉秋、张润秋孪生姐妹,我们的校花。功课好,性格温柔随和。刚才带头儿钻过火车的就是她。啊,原来在月台上候车你就注意我们了。”
“何止是在月台上?在中学的几年中,我们汇文的许多男生就热衷地关注着、探听着你们女中的情况了——尤其是名师的女儿。”他语气顽皮又意味深长。
“我们也奇怪:在我们女中的毕业典礼上,怎么会出现汇文的男生呢?你们男孩子的心思也让人猜测不透。”
“原来你们女生也在琢磨我们男生的心理啊!”他故作惊讶,睁大双眼,闪着火辣、调皮的目光。
丁香立时红晕腾腾罩脸,羞涩地抿着双唇,垂了头。
“你真可……哦,我到站了。我们的谈话刚刚开始就分手了。我会把这短短的旅程留在心里。”
“你家在留守营?”
“留守营北张个庄,穷乡僻壤。你哪?”
“山海关外,秦皇岛北、偏远闭塞——石门寨镇。”
“你是一位爽快热心的女生,以后我们通信吧!啊,我要亲自登门拜访恩师,还有你——丁香同学!”
“恭候光临!”
他起身举手告别:“路上小心,再见!”他转身,敏捷、伶俐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下了车。留下一个宽厚坚实的背影。火车斯鸣,咣当一声震动,徐徐离站。丁香探身窗外,见方靖把行李丢在地上,随车奔跑,挥手喊:“我一定来,一定!”
火车加快了速度,他被拉远了,成了一个惊叹号,瞬间不见了。
车上偶遇,第一次和异性交谈,丁香感到新鲜、生动,回味无穷:你是一位才貌出众的女生,将来一定有所作为……热情、爽朗、天籁般的声音,似一注清流荡过心房;像一粒奇妙的种子埋入心窝,心里一片阳光灿烂。身旁的那位大嫂一直察言观色、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此刻,见丁香目光闪亮,神情怡悦,变了个人儿似的,就说:“小伙子标致、机灵,能说会道,不错的;你呢,真格是个实心眼、热心快肠的好姑娘!”
丁香娇羞、轻声说:“大娘!”
旅客中有些骚动,有人喊:海!
她从对面的车窗望出去,一幅辽阔、壮丽、激动人心的画面:那是水天相连、波光潋滟的渤海。顿觉心胸云开雾散,思绪如海燕般在海阔天空中腾飞。校长语重心长、激励人心的讲话响在耳边……同学们,祝贺你们!你们经过几年的刻苦学习,完成了中学时期的学业。你们是在怎样的形势下毕业、走出校门,进入社会的?我们的国家正处在怎样的时刻?你们,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要时时刻刻意识到肩负的使命,珍惜青春,走好人生路……
如今,国难当头,半壁江山沦陷,车厢里的这许多同胞都在水深火热中煎熬,挣扎。我虽身为女性,却也是热血青年,何去何从,还有彷徨的余地吗?我的师长、我的同学好友,你们的叮咛、期望,我一生铭记,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瞬间,大海不见了,她心中的潮水依然翻腾不息。
火车长鸣一声,秦皇岛车站到了。
丁香归心似箭,没有在街市上逗留,买了一斤茶叶、一斤水果糖,行色匆匆地去赶开往石门寨的小火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