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要拆迁了,不久的将来,这片村庄将会被航运码头取而代之。这原本是许多人期望的事,而我,却空落难安。
依稀记得,从前家境清贫,祖孙三代挤在两间小屋里。后来孩子渐渐长大,父母咬着牙,在村里最偏僻、造价最低的角落,辗转跟五六户邻里几番调换,才凑出一块七百平方米的宅基地。
那里地势高低不平,没有围墙,只有杂草和芦苇。最初只盖了五间瓦房,进出只有一条窄窄的田埂,有水没电。兄妹几个抬上煤球灶,搬去床、点上油灯,就这样悄无声息住进了新屋。那时候,是1988年。
再次翻建,已是2006年。房子占地一百一十五平方米,一共三层,围墙也砌了起来。树木依墙而种,早已枝繁叶茂;草地、菜地、停车位都规划得整整齐齐,村里的水泥路,也一直延伸进我家宅院内。再也不用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了。
这些年,兄弟姐妹一回到老家,总会陪着父母坐在院子里——或是暖阳下,或是树荫里,听父母念叨家常,聊彼此久别后的琐碎日常。
那时起,这个院子就承载着血脉相传休养生息的期望。也会因它生出无限遐想:盼着周末兄妹齐聚、陪伴双亲左右,想着退休后安稳闲适的日子。席草而坐,林荫下的躺椅,石桌上的茶杯,菜地里的播种……甚至路过的乡邻,眼里也传来满是羡慕与祝福。
拆迁的脚步已日渐临近,凝视着这栋院子。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建房时工人的吆喝的交谈声,洒落的汗水、印迹依稀还在。可故乡,却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符号。
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往后就只剩一个空名。冰冷的拆迁补偿,抵不住对故土绵长的思念,也化不开心头沉甸甸的惆怅。
信江水依旧流淌,故土却再无家。
我像个失了根的孤儿,从此无依,往后余生,只能在一座座城市间漂泊。
年少时怀揣梦想,远走四方,三十出头还未在异乡成家。曾在心底无比笃定:不管在外面漂泊多少年只要一息尚存,就一定要回到故乡,回到那个熟悉的村口,重温儿时的欢声笑语,在那座盛满父辈烟火的宅院里,怀揣游子思家的初心,慢慢老去。
故乡的家没了,故乡的情没了,故乡的根也彻底断了。剩下的,只有那为数不多、冰冰冷的拆迁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