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日, 我俯身近溪。 水面, 已非澄澈, 而是一层, 薄而韧的, 琉璃—— 映着灰蓝天空, 几缕游云, 还有我俯身时, 微微晃动的, 倒影。 我伸手轻触, 冰凉沁骨, 却未碎裂; 指尖下, 水流仍在暗处, 缓缓奔涌—— 原来最深的封存, 从不隔绝生命, 只是以透明之界, 为奔流, 加一道, 澄明的护持。田埂尽头, 泥土正一寸寸, 变硬, 变哑。 蚯蚓早已不见踪影, 蝼蛄的洞口, 被细土悄然封住, 像一封, 盖着泥印的, 休战书。 我蹲下, 掘开表层冻土, 指尖触到, 一段粗壮的, 荠菜根—— ...
霜降日, 我登高望野。 群山, 不再流动, 而是一幅, 被反复渲染的, 工笔长卷—— 枫红如朱砂未干, 银杏黄似金箔初贴, 乌桕紫若砚池深凝。 风过处, 不闻簌簌, 唯见千枝万叶, 缓缓垂首, 如众臣, 向大地, 行最后一拜。林间空地, 三只豺,并排而立。 面前, 整整齐齐, 陈列着: 一只野兔, 两只山雀, 一枚松果。 它们不食, 不争, 只是静默伫立, 目光低垂, 仿佛在完成, 一场古老而无声的, 秋之结账—— 以猎得, 敬天时; 以陈列, 谢地利; 以不动, 明序位。祠堂檐下, 阿婆舀起新...
五更, 我披衣推门。 院中, 一株野菊正擎着三朵小花, 花瓣边缘, 已凝起细密霜粒, 如撒了一层, 极细的, 银砂。 它不抖, 不垂, 只将霜, 含在, 每一片, 薄瓣的, 弧度里—— 仿佛最清寒的抵达, 不必惊动, 只需, 以自身为皿, 盛住, 这天地初授的, 微光之冕。檐角, 蟋蟀在瓦缝间筑起新巢。 它不衔泥, 不运草, 只把昨夜未尽的鸣声, 一缕, 一缕, 编成, 一张, 半透明的, 声之网—— 网眼疏朗, 却恰好, 兜住, 穿堂而过的, 第一缕, 带霜气的, 风。晒架上, 青柿排成雁阵。...
正午, 我立于老祠堂前的石阶。 日影, 不偏不倚, 正正落在门槛中央, 像一道, 光铸的, 界碑。 它不向前, 亦不退后, 只把白昼与黑夜, 轻轻, 轻轻, 按在, 同一枚, 铜钱大小的, 青砖凹痕里—— 原来最深的平等, 不是抹平高低, 而是让一切存在, 都拥有, 被光, 同时照见的, 权利。南飞的雁阵掠过黛瓦。 我仰头, 数到第七行时, 忽见领头雁翼尖, 挑着一粒, 未融的, 晨霜。 它不抖落, 不避让, 只将那点微寒, 衔作, 穿越云层的, 冠冕—— 原来最远的路, 并非靠驱散冷意抵达, ...
子夜, 我赤足踱至院中。 青砖沁凉, 像一块刚浸过山泉的墨玉。 俯身, 草尖悬着三颗露—— 第一颗, 将坠未坠, 承着半弯残月, 幽蓝如古砚里, 未干的宿墨; 第二颗, 稳稳踞在狗尾草芒尖, 浑圆, 剔透, 把整片微光, 收束成, 一枚, 小小的, 太阳; 第三颗, 已悄然渗入叶脉, 只在叶背, 留下一道, 极淡, 极细, 银线似的, 水痕—— 仿佛大地, 正用最轻的笔, 在自己的皮肤上, 写下, 第一行, 秋的, 密语。清晨采茶的老农, 竹篓里铺着新摘的露芽。 他摊开手掌, 掌纹间卧着几粒露珠...
午后, 我坐在老槐树荫下。 蝉声忽断, 像一根绷紧的丝弦, 被风, 轻轻, 拨松。 余音未散, 却已空出, 整片庭院的寂静—— 原来最深的凉, 是声音退场后, 留下的, 回响的余地。溪边采菱归来的阿婆, 竹篮里堆满青紫菱角。 她蹲在石阶上, 用指甲熟练地撬开一只, 雪白菱肉, 在日光下, 泛着水玉般的光。 “不抢夏的尾, 不争秋的头, 它就在这‘处’字里, 把清甜, 守得, 刚刚好。”晒场上, 新碾的糯米粉铺成薄霜。 孩子们赤脚踩过, 脚底微凉, 笑声却烫。 我俯身掬起一捧, 细粉从指缝簌簌滑落...
晨起推窗, 风里浮着一点青灰。 不是云, 不是雾, 是夏末最后的暑气, 正被无形之手, 缓缓, 收进, 秋的素绢囊中。院角梧桐, 第三枝桠上, 悬着一枚叶子—— 叶尖微卷, 叶脉却比昨日, 更清晰三分。 它不落, 只垂着, 像一封未拆的信, 盖着晨露的银印, 等风, 来拆封。晒场新铺的稻谷, 金浪翻涌, 农人赤脚踩过, 脚底发烫, 可俯身掬起一把, 谷粒饱满, 却已悄然褪去青涩的硬边—— 原来最烈的日头, 不是烧灼, 是替大地, 把丰年, 一粒一粒, 焙成, 可藏的, 香。最静的时刻, 是子夜。...
正午的瓦檐, 悬着三滴水。 第一滴将坠未坠, 第二滴已聚微凸, 第三滴尚在青苔深处, 缓缓渗出。 我屏息, 数它—— 不是为等凉, 是学那水珠, 把整座灼热的天, 悬成, 一颗, 将落未落的, 定。雷声滚过山脊, 雨未至, 空气已先跪伏。 可池中老荷, 不动, 只将阔叶, 托得更高—— 仿佛盛接的, 不是暴雨, 而是天光, 在倾覆前, 最后的, 澄明。祖母坐在竹榻上, 手摇蒲扇, 扇面画着半阙《消暑诗》。 墨迹被汗洇开, 字句模糊, 可她仍一字字念: “眼前无长物, 窗下有清风……” 风不来, ...
竹席铺在阶前, 午后三刻, 汗珠刚沁出皮肤, 便被席纹吸走, 只余一点微凉, 沿脊椎, 缓缓游成, 一条活水。我摇扇不为驱热, 只为听扇骨开合—— 咔、嗒。 两声轻响, 把整座闷热的庭院, 折成, 一开一阖的, 呼吸。荷塘深处, 新莲擎起粉盏, 盛满日光; 而水下, 藕节正于淤泥里, 一节一节, 把白, 译成, 冷。最热的子夜, 萤火提着小小的灯, 飞过篱墙。 它不照路, 不寻花, 只把一点微光, 悬在热浪之上—— 仿佛黑暗, 早已备好, 这粒, 不融于暑的, 星。哲思锚点:小暑之“小”,是给生...
正午的日晷, 影子缩成一点墨痣, 贴在石面。 它不言说长度, 只用消失本身, 证明光, 已抵达, 最直的刻度。蝉鸣掀动整座山林, 可我俯身, 听见树根在土里, 缓慢翻页—— 沙沙,沙沙, 是年轮在默读, 自己写下的, 未署名的, 凉意。祖母把新晒的茉莉, 拌进青瓷罐的冷茶里。 花浮于上, 叶沉于底, 水居其中, 澄澈不动。 她不搅动, 只等月升, 等那点浮香, 自己沉下来, 把整罐寂静, 译成, 可饮的, 白。而最静的时刻, 是子夜。 我推开后门, 见院中老井, 水面平如砚池, 倒映满天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