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尽最后一抹金粉，冬便悄然而至。
无声无息，如一封无署名的信。
枝头空了，空得坦荡。
一枝枯木静立，不辩、不留。
只静静站着，便成这一季的句点。
塘中荷叶已老，老得自有风骨。
卷边、垂首、半沉半浮，
似一群倦了的舞者，
于最后一缕清波之上，将谢幕舞作独舞。
我犹记它盛时模样：
粉白亭亭，撑起一整个盛夏的喧阗。
蜻蜓栖于花尖，是一句未曾说完的话。
而今那些言语沉向水底，
化作淤泥间，最沉静的积淀。
待雪漫塘面，残荷的轮廓反倒愈发清峻。
褐褐茎秆自素白之中挺出，
恰似宣纸上一笔瘦金，
不添、不饰，落墨即是本心。
留白，远胜浓墨。
世人谓之荒凉，我独识其风骨。
昔日饱满的莲蓬，如今垂首低眉，
似在细数余下光阴，却无半分惶怯。
它深知，每一枚莲子，
都是写给来年春日的密信。
长风自远山漫来，携远水清寒，
拂过一池枯槁。
茎秆相触，泠泠如瓷相击。
你听，是岁月低语：
繁华落尽，宜归于清宁。
我立塘边，忽忆多年前同样的黄昏，
有女子临塘，低首弄莲子，
两岸水波，尽载笑意。
而今她归于何处？
在一卷蜷曲的残荷里，
在一滴欲坠未坠的清露里，
在一帧迟迟未收的暮色里。
雪落渐密，残荷的影慢慢漫漶。
不是消散，是融于这一片苍茫素白。
如同人走到岁晚，
终褪尽纷华，归于本真底色。
我手插衣袋，转身归去。
鞋底碾过落雪，细碎轻响，
似有人翻一卷旧书，
翻至末页，才惊觉：
末页，亦是开篇。
塘中残荷，兀自立于冬的中央。
像一个字，沉在诗行最深之处。
不求人解，亦不惧永世无人读懂。
只是静静伫立，
雪覆肩头，风穿枯梗，
连穿身而过的风，都被它站成自身的模样。
这便是残荷，
是冬日最坦诚的模样：
卸去一切冗余浮华，
余下的，便是骨。
而骨，足以渡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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