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问•大山与智者的对话

新天问•大山与智者的对话

（原创首发）

⊙大山（陕西）

一 夜

夜里，塬上很静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芯爆了一下

对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他的手悬在灯上，灯不晃

我说：我问几件事。

他说：你问。

二 问贫富

我说：世上有富的，有穷的。

都是人，凭什么？

他说：

不是他会得多。

是他先站到了水路的下游。

我说：那我们这些站在上游的，挖井挖到断气，为什么没人来告诉我一声？

他说：

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先走了。

三 问虎蚁

我说：同样是人。

他们是老虎，我们是蚂蚁？

他们是推土机，我们是啄米的鸡？

他说：

老虎要咬人，才叫老虎。

他们不咬你。

他们是推土机。

推的不是土，是路。

路推平了，

鸡就没处啄。

我说：那鸡就该饿着？

他说：

鸡会换一块地。

饿死的，是蹲在原处、等着米自己过来的那一只。

我说：这话太硬。

他说：地不硬。是脚不肯走。

我又问：那他们的钱，为什么花不完？

他说：

碗大。

往里倒多少，都看不出深浅。

我说：那我的碗，为什么总见底？

他说：

你的碗小，一眼看到底

所以天天心慌。

我说：碗能换么？

他说：

碗换不了。

饭，可以换个地方吃。

四 问贵贱

我说：那高低贵贱，是谁分的？

他说：

贵，是别人给的座。

贱，是别人留的位。

我说：那这把椅子是谁的？

他说：

座是空的。位也是空的。

人一坐下，就当是自己的。

五 问苦

我说：苦为什么没有个头？

他说：

苦会生苦。

像火引火。

我说：那灭得掉么？

他说：

灭得掉一半。

那一半，得你自己下手。

六 问足

我说：富人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说：

富不是口袋，是尺子。

尺子永远差一格。

我说：那穷人拿什么当尺？

他说：

拿明天。

七 问天

我说：天公到底公不公？

他说：

天不管。

天只下雨，出太阳。

管的是人。

人管不好，就说天不公。

灯芯又爆了一下。

屋里暗了一瞬。

八 问理

我说：那这套道理，是谁定的？

他说：

是赢的人记的账。

你翻到的那页，

是他愿意给你看的那页。

我说：那另外几页呢？

他说：

锁着。

钥匙不在我手里。

九 问命

我说：

都是人，凭什么有人生在塬上，一锄头下去是黄土；

有人生在别处，一伸手就有伞。

（他不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不答。）

我说：这一条你也答不出？

他说：

我答得出所有人。

答不出某一个。

我说：为什么？

他说：

因为道理讲众人。

命，只讲一个人。

我说：那命，到底是什么？

他说：是别人随手抛出来的一只包。

我说：落谁手里？

他说：落谁手里，谁背着。

我说：那我路上遇见过一汪水，刚好能喝。

他说：恰好。

我说：恰好也不给个理由？

他说：不给。

十 自答

我把灯拨了拨，火苗正了一点。

我说：那我不问了。

他说：

你不问，

我就只是一句话。

我说：那我自答一句。

不是天不公。

是我这一辈子，

要拿一双泥脚，去量一个别人的尺子。

量不到头，

不等于我没走。

十一 点烛

我说：我想点一支烛。

他说：点它做什么？

我说：

照亮人的眼睛，

让人看清世界原本的样子。

他说：

世界，没有原本的样子。

我说：那看清什么？

他说：

看清它没有样子。

无相，才是它的相。

我点着了那支烛。

一屋的光，很小。

他说：

大道无形，形在其中。

无法之法，法在其中。

无道之道，道在其中。

你求的，不是道。

你求的，是你求道的那股劲。

我说：那股劲，求到了什么？

他说：两手皆空。

我说：空着手，算什么修行？

他说：

所谓修行，即非修行，是名修行。

所谓佛法，即非佛法，是名佛法。

烛烧到一半

我才看清

它照的不是屋子

是我的两只手

手是空的

空得能装下整夜的雨

十二 天亮

鸡叫了。

烛烧尽了。

灯也灭了。

窗外的塬，还是塬。

土还是土。

他说：

天亮了，我该走了。

我说：你走哪儿去？

他说：

回那句话里。

收

我推开门

风从塬上过来

牛在坡上吃草

远处有人下地了

我站了一会儿

没有再问

风过处

云如旧

光如新

2026.11.10[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