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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长夜,余生入梦》

——致海南:一部用椰风写就的时光之书

文/杨土旺(海南)


一、长夜守灯,骨血为芯


雨落下来的时候,琼崖正在赶路。

马鞍岭上,第二班十个人留下断后,

班长梁居梅,战士陈月娥,

平均年龄不到十八岁;

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

石头用尽了,就用身体,

没有一个人回头。


母瑞山的密林里,一百多人走进去,

走出来时,剩下二十六个。

冯白驹把红旗折好,贴胸收着,

刘秋菊的脚步声很轻,

轻得像槟榔叶落在泥地上,

却在最黑的夜里,踩出了一条路。

山不藏人,人藏人——

阿婆把最后半碗米倒进锅,

把伤员藏进灶间的柴堆里,

自己啃着木薯,说“吃过了”。


秀英炮台的五尊克虏伯炮口朝北,

守着“海口锁钥”,守了一百三十多年。

炮身锈了,骨头没锈;

炮口哑了,那口气没哑。

雨落长夜,长夜有灯;

灯是人的骨头做的,

风吹不熄,雨浇不灭。


二、古泉有脉,新纹向天


九百年前,一个老人渡海而来,

在儋州嚼槟榔,嚼出了

“暗麝著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

流放被他过成了讲学的灯火,

中和镇的载酒堂里,

“载酒问字”的书声一响就是千年,

浮粟泉的水,一米深,

旱不涸,涝不溢。


五公祠的“海南第一楼”上,

李德裕、李纲、赵鼎、胡铨、李光,

五个贬臣把骨头埋进红土,

把气节砌进砖缝。

崖城学宫的殿顶对着南海,

中国最南端的孔庙,

把“偃武修文”四个字

刻进了礁石一样硬的日子里。


千年之后,乐东一个五岁的男孩

蹲在织机旁,外婆说“传女不传男”,

看懂了才伸手,一伸就是十余年;

龙被上织着山川日月,

他抬头看见火箭从文昌升起,

就在经纬之间,添了一道

祖辈从未织过的纹——

从地面,直直指向天上。

外婆摸着那道新纹,眼泪掉在梭子上:

织吧,天也是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古泉没有干,新纹没有断;

雨落在旧的瓦上,也落在新的翼上。


三、椰林弯腰,槟榔结果


椰子是阿哥,槟榔是阿妹,

六十万亩椰林站成一片海,

风来的时候,整片海都在弯腰,

教人怎么把日子过出韧性。

弯腰不是低头,

是把根再往下扎一寸。

二百五十九万亩槟榔结着青果,

替几十万双沾泥的手,

把收成稳稳挂在枝头。

阿哥上树,腰刀别在裤带上,

一挂青果落地,砸出个实实在在的响。


海口骑楼老街的拱廊下,

南洋回来的脚印叠着南洋去的脚印,

六百多栋骑楼站了一百多年,

“尚南堂”的鹧鸪茶香还是当年的味道;

老爸茶店里,一壶红茶续了又续,

菠萝包掉下的酥皮落在旧报纸上,

阿伯讲骑楼的故事讲到第三遍,

没有人催他。

清补凉的椰奶里沉着红豆和冬瓜薏,

五块钱一碗,坐在骑楼下就能喝到,

东坡说过的“白玉香”,

如今是寻常人家的甜。


天涯海角的石头站在海边,

“海判南天”是康熙年间的笔迹,

“天涯”是雍正年间的刻痕,

“南天一柱”印在两块钱人民币的背面,

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口袋里;

石头不说话,但它记得

每一艘经过的船,每一个望乡的人。


雨落在椰叶上沙沙地响。

人间烟火不需要修辞,

它本身就是最深的情话。


四、向天借路,向海而生


长夜过后的天亮,不是静止的天亮。

文昌的椰林深处,

发射工位排得比椰果还密,

“九战九捷”之后,双工位已经不够用;

自贸港的门一扇扇打开,

比海风更宽。


有人在田里,有人在发射场,

有人在织机旁,有人在超算屏前,

有人在崖州古城的墙根下

摸着南宋的砖,抬头看火箭划过同一片天——

长夜给了一副硬骨头,

天亮就要拿来撑起一片天。

椰风里长出的劲,不只属于这座岛,

它要顺着海,送去更远的岸。

老船长指着新码头的龙门吊说:

从前我们借风出海,现在风借我们远航。


山还是那座山,海已经不是那片海。

雨落下来,敲在火箭的整流罩上,

也敲在秀英炮台锈了的炮管上,

敲出同一个节奏——

走,往前走,天亮了就别停。


五、余生入梦,梦比夜长


雨还在落,

落在浮粟泉的水面上,

落在五公祠的旧砖缝里,

落在崖城学宫的台阶上,

落在骑楼老街的女儿墙上,

落在天涯海角那块石头的额头上,

落在阿婆织了一半的龙被上,

落在少年即将按下的发射键上;

落在每一个早起开门的手上,

落在每一句“吃了没”的问候里。


这片土地教给我的,其实只有一句话:

黑夜里守住灯的人,

天亮后要亲手把灯举高。


椰子林还在弯腰,槟榔园还在结果,

老爸茶的壶还在续,

火箭的尾焰还在把云层烫出一个洞——

所有不肯停下的,都是梦在赶路;

所有不肯弯腰的,都还没学会怎么站;

所有弯腰又站起的,才是这片土地的脊梁。


雨落长夜,长夜终究短,

余生入梦,梦要做得比夜长:

“你若问梦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棵椰子树站在海边,

把根扎进火山岩里,

把叶子伸向所有要来的天亮”。


根里住着夜,叶上举着光,

中间那一段,叫代代相传——

一代人把夜扛成路,

一代人把路走成光。

载酒堂的书声还在响,

秀英炮台的炮口还朝着海,

崖城学宫的香火还没有断,

骑楼的拱廊下还有人续茶;

那些比石头更硬的东西,

从来不写在石头上。


雨还在落,落在赶路人的肩上,

落着落着,就是天亮了。


简介:杨土旺,海南黄流人,新旧体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毕业于陕西大学。著有诗集《不屈》《愁》《归乡述怀》等,作品多次发表于书刊并获奖。《童年渔趣》《无声告白》等曾在《中国新诗刊》平台发表;2026年9月,作品《白玉蟾书·南溟(外一首)》获首届“白玉蟾诗歌奖”,《红色革命·长征精神现代新诗(律诗)》获“陶山知音奖”。精研诗词,勤于笔耕,以诗抒写人生,体悟生命哲理;诗风质朴深沉,意境悠远,深受读者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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