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河水慢慢认出我们
黄河并不急于把什么都交给这座城。
它只是一遍遍磨着河床,磨中山桥的铁铆钉,
磨白塔山沉默的脊背。
皋兰山垂下来的暮色,有时很轻,
有时压得整条河谷,都微微喘不过气。
水车早已不再日夜提水,
但旧木头里还住着前朝的水声。
金城的名字留在史书,更多留在
卖灰豆子的蒸笼、羊皮筏淡淡的腥气里。
风从桑园峡吹过来,带着黄土,
也带着一些没有名字的,旧日子。
我在岸边站过很多回。
看浪花带走碎片,又送回另外一些碎片。
它见过戍卒、商队、赶路人,
后来又看见我们:挤公交,买早餐,
在陡峭的台阶上慢慢往上走。
河水不会说话,可是它慢慢就认出了我们,
这些被河谷接住,又被风反复吹薄的人。
兰州,窄巷里的光阴
有些街道还保存着兰州的肋骨。
不是高楼的玻璃,是酒泉路、永昌路深处,
那些拐一下,就躲开喧嚣的窄巷。
墙皮一层层剥落,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
上面没有多少字,只有雨痕、炊烟、
和几代人留下来的体温。
五泉山的泉水早就不如从前汹涌,
还是有老人提着塑料桶,慢慢去,慢慢回。
牛肉面的热气每天准时升起,
辣子红艳,蒜苗青翠,
这是这座城最不肯省略的仪式。
有人搬走了,院门挂一把生锈的锁;
有人又住进来,晾起花花绿绿的衣裳。
历史没有全部站在纪念碑上。
它藏在菜摊的吆喝,藏在鼓子艺人沙哑的唱腔,
藏在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走过的时候,脚步不由得放轻,
生怕惊动,这一大片
活着,并且慢慢老去的光阴。
兰州,河谷的信
这是一块被群山捧在手心的土地。
两边的山都不秀美,它们结实、朴素,
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敦厚与苍茫。
城市顺着河,长长地铺开,
像一封迟迟没有寄出去的信。
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
也在这里体会生活的重。
高架桥一层叠一层,旧平房一点点后退,
新的灯火漫过曾经的菜地和河滩。
很多东西正在消失,也有很多
还在顽固地坚持:
黄昏时兰山的云,秋天骤然而至的冷,
熟人在街上一声响亮的“噢哟”。
我并不打算把它写成传奇。
它只是我的兰州,
有风沙,有疲惫,有滚烫的烟火,
也有一条大河,始终宽容地流过。
我是它众多儿女当中普通的一个,
爱着它的明亮,也爱着它的暗淡,
爱着这长长的河谷里,
每一个认真活着的,平凡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