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 园
门楣低垂青苔在砖缝里写信湿漉漉的字迹是七月墙头未干的季节
我推开门时木轴轻叹一声那声音,三十年没变像母亲唤我乳名时喉间微颤的余韵
灶台冷了可灰烬底下还埋着余温铁锅沿上一圈浅浅的锅边是父亲熬粥时掀盖留下的印记也是岁月悄悄结下的疤痕
碗柜玻璃蒙尘却映出我七岁踮脚偷糖的侧影糖纸在抽屉深处变得白黄仍裹着一粒不肯融化的甜
院角那棵老槐年轮里住着整个童年蝉蜕空悬如褪下的旧衣秋千绳磨细了却系牢所有荡起的笑声晾衣绳上飘动的蓝布衫风一吹就翻成一片小小的海我曾把整片童年折进它袖口的褶皱里
窗框歪了一点像一句未说完的叮咛墙皮剥落处露出更早的粉刷层淡青、米白、浅褐…… 层层叠叠是不同年岁的呼吸在墙上安家
相框斜倚玻璃裂了一道细纹可照片里祖母的手仍稳稳搭在我肩上那温度穿越玻璃的薄脆直达此刻我的掌心
家园不只是一个辨别故土的地址是心跳的节拍器不是砖瓦堆砌的坐标是目光回望时自动调谐的频率
行李箱拉链咬合的刹那突然变重异乡地铁报站声里悄然浮现电话挂断后三秒的寂静中声波仍在轻轻叩击耳膜
当世界越建越高越跑越快我始终能认清那一盏没关的灯那一扇虚掩的门那一声不等回应就出口的回来啦没有宏大的叙事,却恒久延续不见喧哗,却震耳欲聋
家园是我一生练习归航的姿势而岸始终在血脉里涨潮
💍走向
无需急切奔赴更不必选择逃离赤脚与大地之间 待签契约的默许我们所走出的每一步都踏落一粒尘埃的固执
走向晨光的时刻影子在身后变得单薄 像一枚不肯跌落大地的树叶走向暮色的时刻轮廓被晚风一再推搡仿佛所有期待的答案总在转身之前被破解的淋漓尽致
有时走向一个人 却绕过所有的名字与相貌有时走向寂静的孤独却时常听见自己心跳的潮汐在涨落起伏
没有终点的路牌总在前方出现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在疲惫不堪的脚下持续延展、分岔、低语你所坚持抵达的 正以你为路径走向自己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不是为了如期抵达只为肯定那被脚步反复丈量的是长久以来所企及的方向也是重新踏进 希望的起点
💍青海湖湟鱼
在咸涩的湖水里,褪去鳞片,把柔软的呼吸,贴紧高原的脉搏。青海湖,这巨大的蓝眼瞳,盛着雪峰、经幡,和千年的沉默,湖中游动的蓝色血脉,幽暗深处,以碧绿的脊背,划开寂静。
当冰层在梦中碎裂,春的气息,如酥油般融化在布哈河口,你便启程。逆流,向上,再向上——从咸水到淡水,从深湖到浅溪,用身体丈量命运的陡坡。水流如刀,割开你的胸膛,石砾磨破你裸露的柔软,你从不回头。你跃起,在空中划出瞬间的彩虹,像一粒不屈的星火,冲破地磁的罗网。岸边,棕头鸥盘旋如黑影在预言,鸬鹚的喙在精准地判定,你依旧勇往向前,成群的牺牲,为生命延续铺路,无数的死亡,换取再生的可能。
你是高原写给时间的情书,在沙柳河、泉吉河、布哈河的浅滩上,用卵石作纸张,以水流为墨汁,写下繁衍的誓言。
每一片泛起的水花,都是你道不尽的话语,活下去,只有力争,在最清澈的地方,把生命交还给源头。
年轻的鱼苗顺流而下,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回归母亲的怀抱,你便沉入湖底,伤痕累累,却安然如眠。
湟鱼啊,你是青海湖裸露的灵魂,是沉默的朝圣者,在咸涩与清淡之间,在生命与死亡之间,用一生,完成一次,永不转身的,朝拜。
💍这一世我为你而来
朔风割裂盔甲沙粒在伤口里揉搓我倒伏在冻土地上数着心跳的残响不知多少次血渗进戈壁的粗粝更弄不清楚寒光在瞳孔里渐渐地熄灭
忽然,马蹄声轻如沙漠的月光你来了素衣拂过断戟发梢垂落成虹俯身时,山河静默,烽燧低垂你抱起我,像抱起一截将熄的松枝用体温煨暖我肋骨间游荡的气息用掌心覆盖我塌陷的胸膛用你那饱满的乳胸浸润我皲裂的咽喉那时,战鼓早已停熄只剩下死寂在空谷回响
你俯首,以唇为泉,以息为雨甘甜的乳汁润开我干裂如龟甲的双唇一滴泪坠入我微张的齿间咸涩,微甜却比所有春汛更汹涌澎湃
我认出你眼波里的星光认出你腕骨上熟悉也陌生的温柔认出这具濒死之躯竟因你而重新搏动可搏动终成余震余震终要归于寂静
意识沉入枯井前我看见你鬓发沾着雪粒像长吟的诗行你指尖抚过我额角伤疤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尘埃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戎马一生刀锋所向并不是敌营而是永远不能到达的远方身体流尽的血并不是为了在疆界树碑立传只为在轮回的渡口提前绽放一朵记起你的印章
于是我在弥留的薄雾里立誓若生命能折返人间必不借春风引路不托鸿雁传书不倚星图辨向只凭你发间那缕未散去的清香只凭你吻上我时睫毛颤动的频率只凭你怀抱里我未曾真正死去的半寸心跳……
这一世我漂泊成风、成沙成为锈蚀的箭镞成为无人认领的碑铭只为在千万个清晨黄昏的路口猝然停下脚步,转身喊出你的名字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这具尚未学会遗忘的躯壳里我为你而来
💍从死亡逃向死亡(组诗)
从死亡逃向死亡
炮弹把村庄的名字从地图上掀掉我们背着空口袋,如一蓬蓬蒲公英被狂风驱赶,离开烧焦的门槛有人说,往西翻越群山山下的河流能吞没所有声响至少,不会是子弹的形状我们把死亡抛在身后像褪去一件浸透雨水的外衣可每向前一步,它都等候在前边境线是缝合伤口的针却将皮肉,缝进另一具尸体
避难所只是另一片摇摇欲坠的屋顶空气中浮动相同的硝烟故乡与异乡的尘土都渴望吞尽我们的呼吸我们不是奔赴新生而是在练习如何赴死从一处墓穴,挪往另一处墓穴唯一不同的,是我们头顶的天空换了一种方式,令我们集体窒息
空椅子
一张空椅子静立废墟维持着倾听的姿态风穿过椅身,如同穿过一具被搬空的躯体我们收拾着行囊是在清点那些无法带走的自己
相框里沉重的笑容最终沉没于渡海的船底语言陷入失声像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嘴唇张开,发不出关于明天的字句所有的地图陈旧而污浊所有的路标一同指向正在下沉的故土
我们自以为在迁徙却不过是把姓名刻在各不相同的墓碑上
流亡者的深渊
钥匙依旧留在门锁上期待他日归乡,或许永无归期我早已明白,那扇家门再也不会为我开启
肺腑填满异乡的尘土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旁人问我来自何方我指向地图上的一块空白那里,曾安放我的心脏众人挤在铁皮船中浪涛拍打船舷,宛若死神指尖此刻我想起了母亲熬煮的肉汤那缕温热的烟火如今化作冰冷海水直灌咽喉
不必追问我尚存何物除却一身衣衫,一无所有连恐惧早已耗尽、麻木我只是一具持续行走的躯壳从一处深渊滑向更深的深渊
战争之罪
人们动身逃亡将躯体托付公路与颠簸的海浪哪里才算是终点?只要炮弹仍在切割疆土生命便是一张贴了邮票却无处投递的纸张难民营的长夜,比炮火更加漫长帐篷抵挡寒风,挡不住回忆回忆只是另一种刑具
人们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不属于自己的星辰等候黎明,如同等候一场更寒的清晨边境拉起的铁丝网这架为穷人架设的绞刑架每一步落脚都踩在雷区每一声喘息,都可能惊动那个握紧扳机的陌生人
所有道路通向陷阱这里的活着,只是缓慢消亡校舍倾颓,黑板碎作灰烬孩童的书包,沉重胜过身躯平民失去家园、失去姓名最后只剩下一串冰冷的统计数字
是谁执掌万千生灵的生死?是在地图上划定战线的将军?是会议室中以酒杯撞碎和平谎言的政客?或是贩卖钢铁给予死神在账本之上狞笑的—— 战争贩子?
他们甚至不需要沾血只需在千里之外签个字就能让千万条喉咙在同一秒,停止歌颂生命
最后的笔迹
一支钢笔被弃于弹坑弯折笔尖,好似折断的骨骼血水交融的墨汁浸染了泥土再也写不出完整诗行它曾属于一名少年一个渴望成为诗人的孩子
现在,课桌化为灰烬他的作业本被炮火撕碎,扬向长空战火之下,文明只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词语校园不再是庇护之地业已沦为靶场上醒目的标准孩童在瓦砾间搜寻铅笔才发觉整个世界早已擦除了所有的答案这支钢笔再也无力签署命运只能在焦土之上,记录人类良知—— 最后的一次缺席
战争年终报表
他们将导弹称作 “天使”把轰炸命名为 “外科手术”千里之外的屏幕前他们喝着威士忌,凝视热成像画面屏幕里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孩童只有一团团发烫、待清除的—— 数据
这是一笔最合算的交易以廉价的钢铁换取不尽的资源借别人的国土试验新式杀戮器械至于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群那些难民营中腐烂的梦想那些再也无缘读书的眼睛会计账簿上将其归类为“不可避免的损耗”
掌控生死的不是神明与命运是董事会落下的签字笔是那双从未沾染泥土的手轻轻一笔,宣判一座城市的死刑而他们手中的股票伴随此起彼伏的葬礼钟声持续涨停
灰烬里的全家福
相片只剩下半截烈焰吞噬了父母的身影只剩两个孩子,在残破的相纸上茫然望向镜头之外那片不复存在的家园相片背面留有字迹: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明天可墨迹已经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得像一道道泪痕他们把这张照片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滚烫的炭火那是他们仅剩的重量也是他们唯一不敢忘记的——脸庞当边境探照灯扫过荒野他们举起相片试图证明自己拥有人的身份而不是一群在铁丝网下颤抖的无名之辈
废墟里的读书声
黑板没有了,墙壁也被削去了一半我们坐在露天的瓦砾堆上风很大,吹散了课本最后一个页码老师指着那行残缺的字他说:孩子们,大声读出来哪怕炮弹就在耳边呼啸哪怕我们头顶,是随时会塌下来的天……我要努力生活,我要去远方……
稚嫩声响穿透硝烟撞击在冰冷坦克装甲上回荡出清冽声响无人真正倾听唯有掩体里擦拭瞄准镜的狙击手他扣动扳机,并不是热衷于杀戮只为在荒诞世间印证枪响,也是一种声音
我们依旧放声诵读倾尽气力在死神的点名册上划去一个个姓名以此证明,我们曾经真切来过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