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初学者必读
主笔:锦段(新文学网常务主编)
中国诗歌发展到今天,流派各异,诗人众多,理论文本也很丰富。
诗人和读者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很多人认为写诗没有通用的“技巧”,全靠自己悟。况且诗坛门派林立,有人说比喻好,有人说不要比喻;有人坚持口语,有人视口语为仇敌。怎么写都会被骂。
以下,是我习诗过程中的一些经验、感悟和思考。不是真理,只是一个参照系。希望能帮你建立一个基本的诗歌认知框架。
一、破除迷障:诗歌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
文学艺术最富多样性,很难找到放之四海皆准的条条框框。
有人说“无情无以为诗”;
也有人说诗人对写作应该是“零度情感”;
有人视意象、意境为诗的核心;
也有人大喊“解构意象”。
两种完全对立的意见,往往都有其合理性。 作为初学者,了解各种流派是好的,但完全照搬就容易走入死胡同。
任何一个优秀诗人,都必须有个人特色。个人特色是生命线所在。 如果没有独特之处,就算今天存在,明天也会被历史清除。
二、追本溯源:到底什么是诗歌?
诗歌是简要地反映生活精华的一种文学样式。它具有强烈的抒情性、丰富的想象力、高度的概括性、凝炼的语言等特点。
在所有文学体裁中,诗歌最借重于想象和联想。
想象力的训练,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给自己设限,要走出定势思维和惯性思维。 这一点,我们不妨看看诗人顾城。他8岁写下的《杨树》:“我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了一只眼睛。”——孩童般的视角,恰恰是因为没有成见,思想才得以随意飞翔。
写诗的人,若能保持一颗童心,想象力自然用之不竭。
三、好诗的“标准”:入门容易,内涵丰富
怎么样的诗才算好诗?其实没有绝对标准。
有的诗好在形式(如张枣《镜中》的环形结构);
有的诗好在审丑(如许立志写流水线,揭示发人深省的残酷);
有的诗好在优美(如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透露的真善美)。
我个人认为,好诗应该“入门容易而内涵丰富”。
不同层次的人都能从中看出不同的美。评论家觉得有意义,小学生读得懂,甚至农民也喜欢吟诵两句,那便是极品。
就像诗人张二棍的《穿墙术》,语言朴实到像家常话,但那份关于乡村、关于生死的沉重,不同阅历的人读来,收获的审美享受截然不同。
记住:好的诗歌,是文字、体式与情感、气韵的高度融合统一。
四、欣赏之道:如何进入诗歌的“场”?
现代诗表达的是诗人在特定情境下的独特感受,带有浓厚个人色彩,加上语言高度凝练、跳跃,常让人云里雾里。
要欣赏现代诗,得先了解它产生的时代背景及诗人的思想状况。
比如读余秀华的《我养的狗,叫小巫》,如果你不了解她在湖北横店村的生活处境,不了解那段压抑的婚姻,就很难理解那句“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墙上磕”与小巫舔她手之间残酷的对比张力。
欣赏一首诗,必须反复揣摩语言,找到鲜明形象,再领会作者真挚的感情。
优秀的诗歌,总有它自身的一个“场”(意境、境界)。要进入这个“场”不容易,需要门票——这门票就是你对新诗的阅读量、理解力的积累。
五、诗人的修养:先为人,后为诗
想学写诗,先弄明白:什么是诗人?
我认为有两种:
1. 有诗意生活、有奇思妙想的人(真诗人);
2. 仅仅在分行写字的人(写诗的人)。
最糟糕的是“人不如诗”的伪诗人。 台上写高尚,台下做人却毫无底线。所以我一再强调:要作诗,先为人。
同时,诗人应是善于聆听、善于学习的人。
我曾在一个诗歌研讨会上见过两个诗人抢话筒,全然不顾台下感受。还有一个诗人,别人喝倒彩,他竟以为是在喝彩,讲得更起劲。
在网络上更甚。许多人丢下诗就走,反复刷新等点赞。有人批评就委屈,觉得天下无知音。你给别人什么,别人回应你的就是什么。 从不读别人的诗,从不尊重别人的劳动,凭什么要求别人关注你?
六、语言的秘密:汉字的诗性基因
在学现代诗之前,一定要先掌握好母语。
汉字是表意性的象形文字。无论“象形”、“形声”还是“会意”,一个汉字简直就是一个意象,融合了人的感觉、体验和想象。
由汉字组成的词语,看似简单,实则富有跳跃性,组合自由,联想丰富,气韵生动。因此,汉语诗人在抒情方面,比西方诗人更具天然的语言优势。
仔细研究汉语言,本身就是一件很美的事。生于中国,以汉语为母语,是有福的。
七、创作的基石:标题、情感与节制
1. 标题决定诗歌的一半命运
尤其在眼球经济的今天,标题无法吸引人,诗就先失败了一半。但只顾吸睛也不行,如果把《红楼梦》改成《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的故事》,就变俗了。
好的标题,是一首诗成功的前提。 它应该优雅、精致,或至少让人产生阅读欲望。
2. 情感要真,但不能失控
初学写诗,一定要以把握自己的真实情感为主。写情诗不要通篇山盟海誓,看似精美华丽,实则空无一物。
但鲁迅说过:“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芒太露,能将‘诗美’杀掉。”
单纯的情感宣泄不能产生美。只有当情感经过理智的筛选和净化,才能转化为诗歌表现的对象。好的诗歌,是情感与理智的和谐统一。
当你在深夜痛哭、怒火中烧时,先别急着写诗。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回头审视那份情绪,这时写出的文字才有感染力。
八、核心技法:中和、气韵与意境
1. 中和之美
“中和”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根本,强调有所节制和自我控制。在诗歌中体现为控制自己的情感,不使失控、泛滥。
这一点,诗人娜夜的写作堪称典范。她在《起风了》中写野茫茫的一片,情感极度克制,语言干净到近乎冷寂,但那种空旷中的孤独感,比嚎啕大哭更震撼人心。
2. 气韵生动
诗重在一口气。优秀诗歌往往一气呵成,中间少有停顿。
气,是气质、气势、骨气。 是可以修养的,如老子所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韵,是韵律、韵味、节奏。 现代诗不要求押韵,但也得注意内在的韵律和节奏。写完后自己读一读,觉得顺口、有味道即可。
气与韵结合,指诗歌洋溢着一股不可抑制的生命活力,且这种波动具有规律性,形成美的形象和感受。
3. 意境与境界
意境是语言之外所包含的意味和境界,是“言外之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境界说,并区分了“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有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以我观物,物皆著我之色彩。
无我之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做到“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风格平淡而意味无穷,是极高的追求。
九、语言的艺术:提炼、多义与凝练
1. 艺术提炼
包括两个层面:主题的提炼和语言的提炼。
诗歌要避免繁琐、浮浅的语言,不说废话。让每个字都精确、直接地为表现主题服务。
2. 语言的多义性
诗歌文字有限,要表达的事物却多,因此要求一个字或词具有多种意义。包括:
双关意义
情韵意义
象征意义
深层意义
言外之意
举个简单例子,诗人胡弦在《定风波》中写:“红尾水鸲的飞走,让一块石头/重新陷入沉默。”这里的“沉默”,既说石头,又说人,又说某种亘古的状态,一语多关,意蕴丰富。
十、想象力:诗人的翅膀
想象力是诗歌创作的必要条件。可以说,没有想象力,就没有诗歌。
初级想象:简单联想、接近联想、类似联想。受到感知对象的限制。
高级想象:再造性想象和创造性想象。能直接在原有记忆表象基础上,发挥主体能动性,创造崭新艺术形象。
举个例子,汤养宗写过“把大海扶起来”,这个动作在生活中绝不可能发生,但在诗里,它将人的豪迈与力量表达得淋漓尽致,既离奇古怪,又合乎内在逻辑。
这种想象力不是天生的,而是经过不断练习、日积月累的自我训练造就的。
同时要注意,想象力再丰富自由,诗歌也必须表达一定的意义。现在很多人走入歧途,一味追求语言表面的优美新奇,却不注重诗歌意义的建设。美是极美了,读完却不知要表达什么。这是在做无用功。
十一、题材与主题:世间万象皆可入诗
诗歌的主题多种多样:
爱情:最原始也最永恒。写情诗,重在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别写大话、空话。
乡愁:在交通发达的今天,离家成为普遍命运。有真情,一般能出好作品。但要出彩,还得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可参考余光中《乡愁》、雷平阳《亲人》。
爱国情怀与社会关怀:诗人不能仅限于个人小爱小恨。歌德说:“只能表达自己那一点主观感情,不配称为诗人。”要把热情融入国家、社会,对好现象歌颂,对不好现象批评鞭挞。
其他:节日、母爱、手足情、大自然的感受……人有七情六欲,都可入诗。
作诗要“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 要写出自己独特的感受,又要让人能理解。
十二、表达方式与审美形态
1. 抒情与说理
写诗是为了表达。但不能太直白、直露,要留有回旋的余地。不能把抒情诗写成宣言书、誓言或呓语。
2. 丑与荒诞
诗歌不只表现美和崇高。
丑,如波德莱尔《恶之花》,经过艺术化处理,丑会变成比原本的美更具震撼力的艺术真实。
荒诞,是一种异化、虚假、夸张、错位。诗歌中的荒诞,是揭露、反抗、批判不正常现象的表现手法。
中国当代诗人中,马非、沈浩波的一些作品就有极强的荒诞感和冒犯性,用荒诞撕开现实的遮羞布。而许立志写流水线、写打工生涯,把工业时代的“丑”与“痛”提炼成诗,让我们看到真实世界的另一面。
十三、初学者实操建议
1. 模仿是必要阶段
初学时,可以先模仿。模仿其形:用词、造句、断行、整体布局。而后模仿其神:骨子里的东西。
具体方法:
模仿优秀诗人的思路,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东西;
模仿别人的语言方式,表达一种新的思想、新的情感。
模仿到一定程度,就要开始自己写。
2. 用词要精
诗中尽量少用重复的词和字(刻意重复以加重语气的除外)。“的、地、得、着、了、过”这类字,一个句子里别出现太多。凡是虚的、无所指的字词,能删则删。
3. 思路要清
一首诗必须要有一个思路。写作前理清,或边写边理顺。写完之后,一定要能把这个思路理顺。如果连自己也把握不住,这首诗就是失败的。
4. 从简单入手
初学写诗,尽量由易到难。从简单的自然风光、亲情友情、最原始的感受感觉入手,等创作成熟后,再过渡到深层次创作。这里的“简单”不是指低级的,而是指自然的、朴素的。
诗歌是诗人人格精神的体现,是现实生活的观照物。
要先有真善美的人生、生活和人格,才有真善美的诗歌。初学写诗的人,要多在自我人格修炼上下功夫。
同时,要在培养对事物的感觉能力上下功夫。像画家对色彩和线条,音乐家对声音和节奏的敏感一样,诗人也需要在日积月累的自我训练中,磨练自己把握事物感性形式的能力。
一首诗,必须接受读者。 写出来了,发表了,就必然有人看,必须接受欣赏与批判。
最后我想说,写诗是一门艺术,诗歌是一种艺术品。艺术品必须有独特的创造性,否则就仅仅是一个人工制品。
而这些创作技巧,是你把原始材料(想象)变成产品(诗歌)的生产能力。想象即使漫无边际,如果没有好的语言形式来表达,也只是空想。
希望这篇文字,能帮你在诗歌之路上走得更稳一些。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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