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袍圩上的新账

文/郑士尧（阿正）

（站在老堤上，看时代踩过圩田的脚印）

方

泥土交出棱角

向直线低头

一千亩绿

在墨线里站成行

田埂笔直得

像谁替大地

重新对过一遍账

渠

告别渗漏的软肋

水泥裹紧腰身

水不再绕弯

它走得快了

也走得少了

有些账，本来是要

在土里慢慢算的

脉

看不见的指腹

在地下摸索，寻水

干渴的根须

等一声轻轻的召唤

它知道的时辰

比钟表更近于身体

——水在土里，从不撒谎

铁

钢铁巨兽

吞下金黄的浪

吐出粒

轰鸣声里

老农的手插进衣兜

他没看云

云也没看它

这一季，各算各的

翼

银鸟低掠

雾化的药雨

不是雪

风托着它

也托着下面

那些没被算进去的

总有一部分

不知道该记在哪一页

田亩册

纸页黄了

字还硬

每一行

都是一块田的名字

哪块靠江

哪块怕涝

哪块地肥

哪块种稻

老支书的字

一笔一画

压得住

半尺的浪

老算盘

挂在堂屋的墙上

珠子磨得发亮

拨一下

还能听见

几十年前的声响

老会计坐在凳上

手指一拨

就是一亩田

一担粮

一个人

在龙袍

活一辈子的账

工分本

纸边卷了角

铅笔字晕开

每一笔

都是往地里踩的脚印

男人的名字在前面

女人的在后面

最后一页

空着半行

是那年汛期

没回来的那个人

终章：水退

水退。岛现。

龙袍——

大地晾在滩涂上

一件湿透的衣。

袖口滴水的位置

长出新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