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组诗）

文/郑士尧（阿正）

其一：界石

我立在堤脚

身上刻着桩号

这一千米岸

守着

他的鞋从我身边过

鞋底的泥

和我根下的泥

本是一家

水位线涨上来

先漫我的脚

他远远看见

步子就快了

我不挪

他不松

这段堤

咬得死死的

其二：草袋

前世是田埂上的稻秆

被揉软，搓成绳，编到硬挺

洪水那天

他把我往缺口里塞

后背的汗

把我泡得发软

浪咬我

我不松

泥裹我

我不塌

水退了

我留在堤坡里

和无数同伴一起

把缺口

一点点填实

风过时

还听得见那年汛期

他往我身上拍的

那一声闷响

其三：草皮

我趴在堤坡

一片压着一片

浪扑过来

先卸掉三分力气

根扎得越深

岸越软

也越稳

他蹲下来

把被浪卷开的我

重新铺回泥里

用鞋底轻轻踩实

雨停了

我又在风里

慢慢绿回来

其四：旧雨靴

鞋尖磨出薄洞

江泥灌进去

又在太阳下晒干

我踩过车辙、水洼

踩过从界石到防汛树

这段泥泞，一年年

他退休那天

把我擦干净

摆进储物间最里头

如今鞋筒里

江风的潮味还锁着

半辈子巡堤的

那股湿意

其五：防汛树

我站在堤顶

枝桠往天上伸

根往堤心里钻

汛期来了

他靠在我身上歇脚

草帽里的水

顺着他攥紧的指缝往下淌

我把根须往深处扎

替他把松软的堤土

再攥紧几分

他退下来那年

枝子又高了一截

新来的护堤员

不认得我

也照样靠过来

其六：老堤灯

我亮了三十年

晚归的船

看见我，就敢往岸靠

他的手电光总先照到我

确认我亮着

才肯往下一段走

他带新徒弟来的那晚

指着我说

这盏灯

比我们谁都守得久

我不接话

只把光又拨亮了些

其七：对讲机

杂音里

他的声音很稳

“这段没事”

四个字

隔着雨幕，传进值班室

我见过他把我贴在耳边

雨衣的帽檐往下滴水

滴在机身上

凉得像江浪

每一次平安的回话

都是往长夜里

钉下一颗

不松动的钉

其八：交接班日志

纸页上

雨渍晕开墨迹

“今日水位

正常”

七个字

压得住

一整夜的浪

上一任的字迹

和我刚落笔的

隔着几行

在同一条江边

合上本子

窗外江浪东流

界石、草袋、旧雨靴

都在各自的位子上

谁也没提

昨夜的水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