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河长歌

一·邗沟起

吴越古国的锹掀起邗城冰封的泥土，

夫差麾下的将士，

一锹锹刨开冰封的河床，

淮风正裹着吴钩的冷霜，

漫过邗城斑驳的旧墙，

岸畔的民夫粗糙的双手，

指甲缝嵌着未洗的淤泥，

嘴里啃着硬邦邦的粗粮饼，

刺冽寒气顺着河风往脏腑里钻，

倒在堤上的筑河人，

永远沉在了他们亲手挖开的水波之下

成了运河历史起点最早的、沉默的祭品。

二·隋波荡

隋堤的柳丝牵着洛水一路向东

炀帝的锦帆擦过堤岸新抽的柳梢

《水调》的余韵顺着波面晃晃悠悠地淌

拉纤的汉子裸着肩膀，粗绳在黝黑的皮肤上勒出深槽

脚踩在尖石丛生的滩涂上，磨得鲜血直冒

岸上被征的民女剪着彩缎缠柳

眼泪混着浆糊粘在柳枝上，被风吹成了干硬的痂

齐浣开伊娄河的那年，李白泊舟瓜洲渡

挥笔题下“万古流不绝”的诗行

河工的窝棚就搭在不远的堤旁

漏雨的草棚下，妇人正守着丈夫冰冷遗体

一点点擦拭着丈夫身上的污泥

满手的泥混着泪，滴在还沾着河水的粗布衫上

洇开一片深色的、沉重的花

永济渠的浪拍过涿郡的城砖

通济渠的水载着漕舟，穿过汴梁凉如水的月光

汴水东流，载着千艘粮船直下淮泗

寒山寺的钟影晃啊晃，落进夜泊客船的篷窗

押粮的兵丁举着皮鞭抽打迟滞的纤夫

溅起的血珠落在河面上，被浪一卷就没了踪影

船里的官粮堆得冒尖，岸边的灾民正啃着树皮

眼望着粮船，一艘接一艘往京城里去

连一声叹息都被风声盖了过去

江南河的渔火晃过枫桥的夜

两千七百里烟浪，把隋唐的星辰全揉进了河底的软浪

——河底沉的哪里只有星子啊

还有断了的纤绳，磨穿的草鞋，和数不清没名没姓的骨殖

都随着浪涛，沉在了时光的深处。

三·元明韵

郭守敬引昌平玉泉的水入大都

通惠河的闸口一开，南来的粮船就直抵大都的积水潭

码头的脚夫扛着百斤的粮包，顺着颤悠悠的跳板往岸上挪

一个趔趄摔下去，就被粮包压得再也爬不起来

管事的只挥挥手，让人把尸首拖去堤边的乱葬岗

丢下一句“别耽误了卸粮的时辰”，便转头去核对粮册的数字。

北运河的霜落满潞河古渡的石墩

南运河的三湾巧借水势代闸，省了多少纤夫的汗

可省下来的力气，又被征去修新的坝，缴新的税

终年在河上忙活的人，手里从来攥不住半粒自己种的粮

所有的收成，都顺着漕船运去了远方的都城。

南旺分水的石坝上，古人借汶水的脊脉

让南北的舟船都能顺着水势而下

石缝里还嵌着当年筑坝石匠磨掉的指甲

血渗进青灰色的石头里，成了几百年都洗不掉的褐斑

静静记录着那段被遗忘的过往。

四大徽班沿着运河北上的时候

皮黄的声腔顺着桨声，飘进了京城的街巷

昆曲的水磨调从苏州码头登船，一路唱到北地

把吴侬软语，揉进了北方硬朗的戏文里

戏台上唱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戏台下撑船的艄公正啃着冷窝头，听着戏文笑

笑完了摸了摸怀里给孩子带的半块糖

那是他跑了三趟码头，才赚来的犒赏。

漕舻衔着尾驶进都门的时候

万担稻粱的香，顺着河风漫过了紫禁城的红墙

红墙外卖窝窝头的老妇人，正被巡街的兵丁踢翻了篮子

黄澄澄的窝窝头滚在泥里，被过往的车马碾成了碎渣

就像她碎了的生计。

四·漕运衰

后来啊，河底淤了，堤岸塌了，漕运断了

曾经千帆竞渡的河道，慢慢成了长满荒草的沟

沿岸的村落没了漕运的生计

男人们背井离乡去外地讨活

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干涸的河床

在荒草里捡过去漕船落下的碎瓷片，磨成玩具给孩子玩

瓷片上还留着几百年前的青花，亮得像当年河上的月光。

再后来旱情来了

河床裂得像老人皲裂的手掌

连喝的水都要走十几里地去挑

饿死的人就埋在旧堤边，坟头对着空了的河道

风一吹，荒草就呜呜地响

像当年纤夫的号子，又像妇人守在堤边的哭腔

飘在空落落的河面上，久久散不去。

五·新脉生

如今再站在潞岸，风是软的

古漕仓的砖缝里，还留着明清时期验粮的旧痕

大光楼前的游客凭栏远眺

千荷泻露桥的曲线，横卧在粼粼的碧波上

燃灯塔的千年塔影落在水面，晃了又晃

晃着当年民夫皲裂的脸，纤夫渗血的肩，河工粗糙的手，还有孩子望着粮船时、盛满渴望的眼。

遥想当年，漕丁的号子能穿云而过

河工们束草筑岸，把一辈辈的岁月，全垒进了堤岸的泥里

乾隆南巡的御笔，还留在韩庄闸的石面上

可石面下埋着的，是无数没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修了河，通了漕，喂饱了历朝历代的达官贵人

最后自己成了河底的泥，堤上的草，连个墓碑都没留下。

酒旗还飘在汴梁的巷口

棹歌还绕在瓜洲的渡头

龙舟的鼓点敲响时，两岸的彩旗正翻卷得热闹

千年的水脉从来不曾停歇

裹着旧朝的余韵，漫向新的远方。

——可谁也不该忘了啊

这河底流的从来不是只有水

还有世世代代老百姓的汗和泪

是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千年长叹

顺着这条河，流了两千多年

从来，都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