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贾浅浅的《树》,读完只记住了一句话。
"不与风暴讨论得失,不与火焰谈论生死。"——如果这是一个作家写在扉页上的题词,是可以的。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句漂亮话。
一首诗不能只靠一句话活着。尤其当整首诗像是为这句话搭的梯子时,清到最后,读者越过整首诗直接拿到了那句签名档,然后诗本身就被扔了。
第一段的每一句都在告诉读者该想什么。"变幻出纷繁的形状,绚丽的色彩"——这句话看起来在描写,其实什么都没描写。它是一段说明文字,告诉你树在阳光下很好看,但没有让你看见那棵树。一个人不需要读诗也能知道阳光下的树颜色很多,你站在树底下就看见了。但诗人不放心,他还要再告诉你一遍。"纷繁""绚丽"在任何一本诗集里都出现过无数次,它们是安全的、通用的、不会出错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不属于任何一棵具体的树。
紧接着"黑暗里的魔鬼"就离得更远了。树不知道魔鬼是什么。魔鬼是写诗的人带来的,他想让读者觉得黑暗里有点什么危险的东西,但他选择了一个最省力的办法——直接搬一个文化符号放在那里。这不是不对,是太省力了。一个真正被树击中的时刻,不会冒出"魔鬼"这个词。你站在一棵老树下,天快黑了,你感受到的不是魔鬼,是别的什么——或许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风变凉了。但那就是诗人的工作:把"风变凉了"写下来,而不是用"魔鬼"替自己说"这里有点可怕"。
读到这里,你会觉得有人在替你做阅读理解。
第二段好一些。"裸露着的光明/牢牢的握在每片树叶手里"——这是一个画面,哪怕它不算新,至少让眼睛有了一个落点。但马上"罕见的沉默"又出现了。"罕见的"三个字暴露了作者的心虚——他怕你没意识到树是沉默的。其实树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修饰语。
越说"它很沉默",沉默就越不在那里。
然后就是那两句。它们确实好记,也确实有重量。但这两句的能量不是从这首诗的内部长出来的——"不与XX论XX"这个对仗句式,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的中文诗里已经是成熟的修辞模板了。周涛《野马群》里写过类似的句式,朱增泉《地球是一只泪眼》也用过同样的结构。贾浅浅往里填了"得失"和"生死",换了主语"树",包装了一下。
她用的不是一个新发明的说法,是在一个成熟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产物。单独拎出来,它在哪儿都站得住。放在诗里,前面所有的铺垫反而暴露了包装纸和礼物的缝隙。
这不是一首坏诗。它的结构完整,知道从哪里起笔、在哪里收住、中间怎么过渡——这些基本功都在。但它替读者走完了最后几步。如果第一段的"形状"和"色彩"换成某个具体的时刻——比如"正午的影子缩成一个圆",如果"罕见的"三个字删掉,让树只是站着什么都不被修饰——它会留出更大的入口让人走进去。
但作者没敢。她选了一条安全的、已经被踩得很平的路。
所以它是一首及格的诗。有金句,有结构,不费脑子。但它不会在你的心里住太久。合上它,记住最后两句——那两句签名档一样的话,会在各种地方继续活着,被印在书签上、写在手账里、发在朋友圈的配图旁边。而这首诗本身,渐渐没人提了。
那是金句的命,也是金句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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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
作者:贾浅浅
出处:诗集《椰子里的内陆湖》,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0年
它把看不见的黑暗
变幻出纷繁的形状,绚丽的色彩
但有时,黑暗里的魔鬼
总是爬到它的枝条上
摇落所有的叶子
裸露着的光明
牢牢的握在每片树叶手里
晃动,或者消失,它都保持着
罕见的沉默,不与风暴讨论得失
不与火焰谈论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