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醒来,朝阳洞泉井眼村的迷雾还浮在稻花之上,像一首宁远方的初吻,轻轻温柔田埂、溪流与青瓦楼阁。我踩着微凉湿润的泥土漫步缓行,风云浮动着新割稻草的清甜、野菊绽妍的微笑,还有灶台炊烟里柴火煨着红薯的芳香——不是刻意寻来的风景,而是刚飘来的乡野,正用最本真的气息,轻轻叩开我的心扉。
泉井眼的田野,是大地写给时光的情书。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景观设计,只有随季律动的生命节奏:夏忙的稻穗已垂成一片片沉甸甸的黄金,在晨曦里泛着柔和光泽;田埂上三两丛狗尾巴草摇曳似小扇,蜻蜓荷点其尖,翅翼薄纱宣纸;白鹭常从水田中央倏然掠起,翅尖展开一痕银亮的弧线,又悄然落回邻居荷塘的浮叶间。我沿着蜿蜒的农耕道慢走,偶遇亲戚戴斗笠帽顶篷的满舅婆,她正弯腰采撷田边地紫苏,指尖沾着露水与叶脉的清香,见我驻足,只笑着递来一枝:“嚼一嚼,提神,也养心。”那微辛微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整片田野的澄澈与耐心,都顺着喉间缓缓流入心底。
烟火味在这里从不喧哗,却楚楚可触。泉井眼老巷不过二百米长,青石板被岁月踩出温润光泽,两旁木雕窗门,教书父亲上课声容颜的诵读,屠四叔摊位摆放着刚宰新鲜的猪肉,村民们前采购,繁闹集圩而赶着的撑早。午后坐在自家红枣树荫下的竹凉席,看小孩们追着蒲公英跑过晒谷,听几位老人用平话方言聊着今年的早稻长势、谁家新孵的小鸡鸭毛色格外亮……没有表演式的“民俗风采”,只有生活本身在自然流淌。村上唯一一家手作豆腐坊,每日凌晨三点点卤,豆香氤氲中,李师傅用纱布一兜一挤,雪白嫩豆腐便如云朵般滑入木桶——那柔韧微弹的口感,是万泉水、黄豆与十二道手工工序共同酝酿的温柔诺言。
离开家乡时正值日影斜阳,我特意绕道泉井眼井头那座不显眼的石拱桥。桥下泉水淙淙,映着天边熔金般的晚霞,也映着勤稼穑母亲菜园里的锄影。忽然明白,所谓治愈,并非脱离尘世,而是像这片土地一样——以静默育养生机,以丰饶安足脚步,以从容接纳荏苒。宁远的泉井眼,不声张,不追赶,只静静铺展着田畴、人情与四季轮回的本来模样。它不提供现成的答案,只用一株稻穗的低垂、一捧新豆的滋润、一声土话的问候,教会我:泽宇的松弛,是心似如田埂上的风,自在穿越于万物之间,不争不扰,自有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