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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贾浅浅

无长快讯2026-07-2085320

浅谈贾浅浅


主笔:锦段(新诗刊常务主编)



题记:2026年7月15日,西北大学发布通报。

贾浅浅不仅硕士学位因学术造假被依法撤销,而且副教授职称被摘,教师资格、聘用合同也被双双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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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不站队,也不泄愤,试着把贾浅浅从那个被千万次转发的表情包里“打捞”出来,仔细看看:那些引爆怒火的诗,到底写了什么?它们是不是真的毫无价值?人们愤怒的靶心究竟是谁?这潭口水之下,是否埋藏着当代诗歌更深的困境?


一、贾浅浅的诗。


我们先进入文本。因为只有回到具体的字、句、语调,批评才有对象,判断才不至于沦为情绪。


引发最大争议的,当属《雪天》:


我们一起去尿尿

你尿了一条线

我尿了一个坑


就这三行。两个句子陈述一个共同行为,后两句分别描述行为结果的形态,构成一个极其简洁的对比。从修辞上,它没有任何隐喻,没有象征,没有词语的打磨。它像一个孩子蹲在雪地上观察到的事实,被原样记录了下来。你可以说它稚拙,也可以说它粗率。但若硬要说这首诗想“表达什么深意”,恐怕连诗人自己也会犹豫——据贾浅浅后来解释,这首诗是二十多岁的习作,意图捕捉一种干净的、未被成人世界污染的童趣。


问题在于,这种“童趣”是否成功转化为了诗?文学史上书写排泄并不罕见,《庄子》中有道在屎溺,拉伯雷笔下的高康大用鹅擦屁股,莫言的小说也常见污秽意象,甚至金斯堡的《嚎叫》里也有直白的肉身描写。但关键在于,这些经典文本中的“屎尿”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服务于某种更大的荒诞、反讽或生命力的叙事结构。反观《雪天》,除了白描一个排尿场景,不再提供任何意义的生长空间。它更像是被匆忙塞进诗集的一页日记碎片,而非一首已经完成的诗。


再看另一首短诗《真香啊》:


她拉着我

去她家

吃她妈妈做的

香喷喷的


前四句用一种温情的日常邀请制造期待,最后一行突然翻转,用一个粗鄙的意象击碎全部建立起来的温馨感。这在技巧上属于典型的“反预期”手法,类似于笑话里的“梗”。它试图生成一种黑色的、挑衅式的幽默,也或许是对童年某种私密恶作剧的复原。然而,诗的结尾仅仅依靠一个冲击性词汇来达成效果,缺乏更微妙的情感层次或语言张力。读者在被“屎”字撞了一下之后,诗也就结束了,像一根点完就没有了的爆竹,留下的只有生理性的错愕,没有回甘。


还有《朗朗》:


晴晴说

我们来玩屎吧

后来

我们做成了一盘

蛋糕


这首诗与《真香啊》异曲同工,以儿童的“禁忌游戏”为素材,将排泄物和食物并置,造成一种怪诞的反差。你可以把它读作对童年无所顾忌状态的怀念,也可以读作对成人世界精致秩序的微小颠覆。问题同样在于:当这类书写被反复使用,并且仅仅停留在场景层面的“翻译”,而没有经过想象的深层发酵,它便迅速从“实验”滑向了“惯性”。


综合这三首诗,我们能清晰看到一种写作倾向:用最白的话、最不设防的素材,去触碰日常中被遮蔽的角落,试图以“冒犯”来拓展诗的疆域。这在当代口语诗探索中并非孤例。但贾浅浅的这些作品,似乎在语言自觉、情感深度和形式完成度上,都还停留在草稿状态。它们或许作为私人练笔有其价值,但一旦被推入公共审美的聚光灯下,被当作“诗人代表作品”接受检验,其贫瘠便显得触目惊心。


不过,如果因为这几首诗,就将贾浅浅整个创作生涯判为“屎尿屁诗人”,那同样是一种粗暴。



二、贾浅浅还能写什么


在网络的放大效应下,最刺激、最易传播的诗句被反复提取,而她那些更平和、更具常规诗意的作品,几乎完全被忽略。客观地说,贾浅浅的诗歌中,有一部分的确展现了一个写作者正常的感知力和语言组织能力。


例如《椰子》的前几句:


我抱着椰子

像抱着一个褐色的地球

它那么沉

把我的手

一点一点

往地心拉


这里的“椰子—地球—地心”的意象转换,虽然谈不上惊人,但妥帖、干净,有一种轻微的质感。她把日常事物与宏大概念对接,完成了从一个沉重果实到引力的联想,不造作,并保留了几分天真。


在她的诗集《第一百个夜晚》和《行走的海》中,有不少写给父亲贾平凹的作品,如《父亲》:


他坐在那里

像一座老房子

风吹过

所有的窗户都在响


这些诗句朴素、诚实,借由“老房子”“窗户响”的意象传递出一种岁月磨损下的孤寂与亲情。它们不激进,也不媚俗,属于当代诗歌中常见的温情路数。公允而言,这些作品表明贾浅浅并非完全没有写作的能力,她拥有对意象的初级掌控力,也具备捕捉细腻情绪的本能。


但恰恰是这部分常规作品的存在,使整个事件更显复杂——如果贾浅浅只是一个完完全全写烂诗的投机者,事情倒简单了。可她偏偏拥有一部分可以被学院或诗歌圈子接受的作品,于是支持者可以说:“她也能写好,那些臭诗只是偶尔的游戏之作”;反对者则说:“这些所谓的合格之作,也不过是平庸的大学生水平,凭什么加入作协?”争论于是从文本本身,迅速滑向了身份与权力。




三、谁在愤怒?


几乎每一个讨论贾浅浅的人,都绕不开三个字:贾平凹。


公众情绪的燃点,表面是那几首“屎尿屁”,底层燃料却是对一个老问题的巨大不信任——文学资源的代际传递。“文二代”不是一个新鲜词,但贾浅浅用最粗陋的文本,为公众提供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靶子。当人们看到这样水准的诗竟能被《诗刊》等核心刊物发表,能出版数本诗集,还能进入象征着“国家级作家”身份的作协名单时,一种强烈的相对剥夺感便被点燃了。


在这种情绪下,那几首诗脱离了原有的写作语境,变成了阶层特权最直观的“呈堂证供”。人们疯狂仿写、恶搞,本质上不是在进行文学批评,而是在实施一场文化嘲讽仪式——嘲笑的不是诗本身,而是那个被假想的“不配却占据位置”的特权者。贾浅浅的真实形象逐渐模糊,她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躺在父亲光环下、用最烂的诗句轻易获取他人毕生难求的资源的“文二代标本”。


到这里,诗歌讨论已经完全被身份取代。诗成了罪证。在长达数年的网络喧嚣中,极少有人愿意坐下来仔细辨析:在她所有作品里,引发争议的诗占比几何?这些诗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写的?它们是否真如网友所言,代表了她的全部水平?文学发表和会员准入的程序究竟存在哪些漏洞?


并不是说这些问题不该追问,而是当情绪浓度过高时,复杂的辨析就会被简单的站队吞没。你只要试图说“她也有一些合格的作品”,便会被打成“洗地”;只要说“作协标准值得反思”,又会被视为“被民意裹挟”。公共讨论的灰度空间被挤没了。




四、从“梨花体”到“浅浅体”


如果只把板子打在贾浅浅个人身上,我们可能错过了更隐蔽的结构性问题。贾浅浅的诗学实践,实际上是近三十年口语诗探索的极端化表征。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第三代诗歌”以来,从于坚、韩东,到后来的“下半身写作”,再到赵丽华的“梨花体”、乌青的“废话诗”,口语诗一直试图打破精英主义的诗意垄断,让诗歌回到日常生活、回到肉身、回到口语的呼吸。这条路径曾催生出一批鲜活、有冲击力的作品,但也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当“反诗意”本身成为一种姿态,当“拒绝隐喻”被误解为“拒绝所有深度”,口语诗就极易沦为口水的流淌。


2006年赵丽华因为“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等诗被群嘲,2014年乌青的“天上的白云真白啊/真的,很白很白/非常白”同样引发全民戏仿。它们的共同点是:语言极致平淡,拒绝任何修辞转义,看起来毫无技术含量,却登上了诗歌的“大雅之堂”。公众的愤怒逻辑非常一致——“这也能叫诗?”贾浅浅不过是这条争议之链上新近、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一环,因为她叠加了“文二代”的减分项。


贾浅浅那些饱受诟病的“屎尿”诗,可以看作口语诗在“日常取材”上的一次失足。口语诗要写好,难度其实极大——它要求诗人在剔除所有修辞盔甲之后,依然能够靠语言本身的节奏、停顿、留白、情绪走向,建构出平凡事物中的“惊奇”。韩东的《有关大雁塔》、于坚的《尚义街六号》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们在没有宏大词语的情况下,仍然让人感到一种生存的真实况味。而贾浅浅的这几首,剔除了修辞,却没有建立起任何内在的诗性结构,只剩下事件本身干瘪的裸呈。它们不是成功的口语诗,而是口语诗失败的证据。



五、该如何评价贾浅浅?


也许我们可以把评判框架拆成三层,分别给出冷静的结论。


第一层,作为实验文本的“屎尿诗”。 从诗艺角度看,这些作品基本是失败的。它们没有完成从“素材”到“诗”的跨越,更像是一种写作练习的碎片,甚至带有对诗歌形式本身的轻慢。即使考虑到其可能存在的童趣或冒犯实验意图,文本最终呈现的完成度和感染力都极低。将它们当作个人私藏,无可厚非;但拿出来发表、并作为代表性作品进入公众视野,必然会遭到审美和伦理的双重质疑。


第二层,作为整体创作者的贾浅浅。 她并非不能写诗,部分作品显示了她具备基本的观察力和意象经营意识,能够捕捉一些日常中的温存和趣味。她的诗歌水准,大致处于一个受过文学训练的高校写作者的正常区间,没有惊世之才,也没有那么不堪。网络传播将她简化为一个“尿尿诗人”,这无疑是不完整的。


第三层,作为文二代的贾浅浅。 这才是风暴的核心。她确实触动了公众对于文学体制自我繁衍、标准失范的敏感神经。那几首见诸名刊的劣质作品,已经足以让这套程序的公信力严重受损。公众用最解构的方式,表达了对文学圈“小圈子相互认证”游戏的强烈不满。从这个意义上说,贾浅浅事件是一起典型的“作品质量与体制信用”的连坐事故——她个人的诗作瑕疵,被嫁接到她的父亲身份。




六、诗在哪里?


贾浅浅风波最终以她学术造假实锤而结束,网络迅速奔向下一个热点,只留下一个“屎尿诗”的标签贴在她名字上面。对于当事人,这当然是沉重的一击;对于当代诗歌,这同样是一次创伤。



贾浅浅事件像一面变形的镜子,映照出我们这个时代面对文学时的集体表情:要么毫无保留地崇拜权威,要么用最刻薄的方式将一切解构。而位于这两极之间那片广阔的、需要耐心与感知力的批评土壤,却日渐荒芜,而网络时代更是无限的放大了缺点或优点。


我们大可以继续嘲笑那个雪天的尿坑,但笑过之后,不妨也问自己:当任何人的一首诗以裸裎的面貌站到眼前,我们是否还有能力剥离掉所有标签,只凭自己的心与脑,去判断它的文字力度与深刻究竟能不能触动我们最深处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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