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老杨树
彭其凤(湖北潜江)
村子里总有一些地方,看着冷清,却藏着心里最软的念想。就像村边那栋空了许久的房子,土墙斑驳,院门紧闭,再也没升起过炊烟,再也没传出过孩童的嬉笑,唯有门前那棵大杨树,孤零零地伫立着,枝繁叶茂时撑起一片绿荫,叶落枝枯时迎着寒风挺立,一年又一年,守着这方空荡荡的院落。
这是三娃子的家(其实他真名叫蒋厚富,只因排行第三,人们都喊他三娃子)。
三娃子早早就跟着家人进了城,自他走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有。可每次路过这棵杨树,我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这棵普普通通的大杨树,牢牢刻着我和三娃子最难忘的童年往事,桩桩件件,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光景,心里装着的都是最简单的欢喜与气恼。我有一本视若珍宝的小人书,薄薄的一本,却装着我全部的快乐,走到哪里都要带在身边。那天,我和三娃子凑在一块儿翻看,推搡之间,他不小心把小人书扯坏了。看着心爱的书破了,我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坐在地上委屈地哭起来,怎么劝都止不住泪水。
三娃子急得团团转,黝黑的小脸上满是慌张,他挠着头,认认真真地跟我道歉,又拍着胸脯说:“你别哭了,我赔你!我赔你一百个鸭屁屁,咱们和解,好不好?”
我们口中的鸭屁屁,就是杨树上垂下来的一串串杨絮,是我们童年里最寻常的小玩意儿,因为每一个都像一个小鸭子,所以我们称呼鸭屁屁。我抽抽搭搭地答应了,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三娃子立马来了劲头,转身就往自家门前的杨树上爬,他手脚麻利,小小的身子蹭蹭往上窜,一心想着多摘些鸭屁屁给我,哪里还顾得上数够不够一百个,枝桠间的杨絮被他一把把摘下,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我站在树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早就不难过了,可谁也没料到,意外突然就来了。只听脚下的树枝猛地一断,三娃子身子一歪,径直从树上摔了下来,重重落在地上。我吓得赶紧跑过去,只见他捂着摔伤的脚,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却强忍着没喊一声疼。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我心里瞬间被无尽的后悔填满,都怪我非要他赔偿,才让他摔成这样,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来,嘴里不停说着“我不要鸭屁屁了,都怪我”。可三娃子却慢慢抬起头,忍着脚上的疼痛,对着我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带着几分逞强,仿佛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小小的背影摇摇晃晃,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我的视线。那个晃动的、单薄的背影,就这么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抹去。
后来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三娃子一家要搬进城里的消息,他走得匆忙,没能当面和我道别,只托人给我送来了一个崭新的日记本。我捧着那个还带着墨香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三娃子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是真正的赔偿,之前的鸭屁屁,当时只是应付你的,对不起。”
看着那行简单的留言,我瞬间泪流满面。童年里小小的争执,笨拙的赔偿,他摔落时强忍的疼痛,那晃一晃渐渐消失的背影,还有这份迟来的、真心的歉意,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过去,三娃子早已远在城里,断了音讯,唯有这棵老杨树,依旧孤独地守在空屋前。我总会想起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想起三娃子真诚的模样,想起那个摇晃着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怀念与怅然。那是属于我们的童年,纯粹、真挚,带着淡淡的遗憾,却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记忆,永远不会被时光冲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