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印里的山河
（现代诗）
张明华
六十岁，挣开茶桌牌桌的方寸
一脚油门，撞碎半生规训的樊篱
脑梗十三年的生命褶皱里
山河梦，灼灼燃着
224天，28000公里
车轮碾过，把退休的时光
揉成一道向远方铺展的辙
出发前，绘一纸路线图
细若血管，绕峰缠河，脉连山海
归期只答半年
风拦路，雨耽搁
一朵流云，一方村落，一位陌客
便让他，拐个弯，慢下辙
从G331国门零公里启程
界碑在后视镜凝作枚旧图钉
钉住说走就走的笃定
漠河极光淌过暗夜
淡绿的光漫过边境长径
映亮那双不肯向岁月低头的眼眸
G318的雪线，勒进呼吸
十三年的隐痛，被海拔催醒
成一枚在血管里突突跳的冰核
吞下药片，以苦味为锚
方向盘握成，与群峰谈判的砝码
翻过垭口，雪峰铺天
才懂，从不是赢了群山
是与自己，达成一场体面的休战
G219的戈壁，莽莽铺到天边
天泼浓蓝，地染焦黄
公路如弦，轻牵天地之间
爆胎的闷响，刺破荒原的静
蹲在烫石上，望瘪轮怔忡
忽觉自己，就是荒原一块顽石
直到远方引擎声起，一簇光迎上来
各色车辙聚过来，围来的旅人
扳手起落，敲出荒原最暖的歌
篝火摇着影，映着带胰岛素的阿姨
骑行的少年，还有同赴山海的追梦人
星空低得伸手能触
陌生的温度，让戈壁的砾石
悄悄，发了点芽
他曾是税务所的老所长，
一辈子和报表、规矩较真
方格里的日子，刻进了骨纹
脑梗磨去一身气力，磨不散心底奔涌
退休从不是到站，是推开一扇山海之门
茶杯盛不下山河的壮阔
便让车轮，去丈量远方的真
盘山道第十三道弯，浓雾漫涌
车灯切开乳白的雾霭
后视镜里的来路，早被云影埋了
摇开窗，松针腐叶的清芬
混着溪水的湿润，扑面而来
偶遇背竹篓的老者，指雾里的山峰轻语
山不说话，却记着每个赶路的人
岩壁上模糊的“到此一游”，覆了层苔藓
原来人生的路，不必硬求直
停一停，绕一绕
意外的光景，最动人心魂
导航总喊，您已偏离路线
他笑着摇头，这才是旅途的本真
没预设的路，藏着最鲜活的风景
车轮吻过的，从不是冰冷的公里数
是枷锁的锈迹，日子磨平的棱角
是几十年心底，没敢说的向往
穿一道省界，迈过一次怯懦
翻一座高山，遇见一个全新的自己
有人问，扛着病根走万里，不怕吗
他笑答，怕啊
可更怕心底的梦想
在琐碎日子里凉透、老去
更怕恐惧的脚步
比车轮，先到终点
退休是解枷，再活一次
六十岁，也能做个鲜活的老小孩
赴北极村，望星河垂野
临东兴海岸，听浪拍滩
立珍宝岛，展臂相拥
把祖国的边疆，一一镌进眼眸，刻入心
224天的旅途，终抵熟悉的城
车水马龙，还是旧时模样
唯案头的地图，红迹漫过山海
那些没走的蓝线，蜷成心底的向往
羌塘的风，还在远方吹
他的车轮，终究要再次启程
撞碎年龄的桎梏，吹散病痛的阴霾
踏平所有轻言“不可能”的成见
脑梗的印痕，困不住滚烫的山河梦
28000公里的轮印，刻进大地的肌理
从雪山到戈壁，从界碑到海岸
从一个人的独行，到一群人的相伴
车轮碾过的地方，病痛成尘
初心，依旧滚烫
行囊里的药瓶空了
路，就是续命的偏方
药方就两味：决绝的胎纹，未凉的眺望
当城市的门，吞没他沾着泥的轮廓
那些没走的蓝线，便在血管里隐隐发烫
224天，28000公里
他只是用车轮，在柏油路上
反复写着
对大地，对生命
崭新的
问句
创作手记
老友邱开明脑梗十三载，以224天、28000公里环国自驾，其对生活的热忱、对生命的执着，让我心生动容。此诗撷取其旅途里高原抗疾、戈壁援手、盘山寻路等点滴细节，以记其行，以抒其情，写平凡人身上的生命韧性，致敬所有心怀热爱、步履不停的追光者。
创作时间：2026年1月2 1日
作者简介
张明华，四川威远人，2016年退休。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中国诗人作家网认证会员，威远《婆城文学》特约评论员、沿海作家网编委。早年辗转川、疆、黔多地工作。2021年重拾笔墨，专事纪实散文与诗歌创作，2026年1月，散文诗《百岁朱翁：岁月煮酒》获全国文枢奖专家评审奖——全国文枢·澄心奖，多篇作品见威远《婆城文学》《沿海作家网》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