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河子的风,吹着旧年的暖
体裁:散文
作者:张明华
2025年6月,北疆八日游的风尘尚未散尽,车轮碾过独库公路的蜿蜒褶皱,便一头扎进了这座戈壁新城的初夏。阳光把街道裁成宽窄相间的金箔,若非这鲜亮的标识,我险些要循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脱口喊出“准噶尔宾馆”的名字——那名字,在心底藏得太久,久到和旧时光缠在了一起。
1997年的夏天,我也曾站在这条街的对面。那时,我是四川威远白塔(集团)公司新疆分公司的负责人,揣着一腔闯劲,带着家乡的陶瓷样品,来大西北开拓市场。石河子的晨雾总爱漫过街角的白杨,把码得老高的砖垛子裹得湿漉漉的,待到暮色四合,风就会卷着雾霭,消散在戈壁苍茫的天际线里。那些日子,砖摞得比人还高,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是要把“生存”两个字,死死地钉在戈壁的账册上。
车子缓缓驶过熟悉的路段,一块“石河子市第二十中学”的牌子,猝不及防撞进眼里。我猛地怔住——这里,分明是当年堆满四川白塔(集团)公司瓷砖的库房。红砖垒砌的围墙依旧硬朗,水泥地面上叉车碾过的印痕还在,墙角那片阴凉地,瞬间就浮起了画面:朗朗书声穿过崭新的教学楼,却在我耳中,自动对位成了当年叉车的轰鸣、瓷砖的碰撞,以及进出装卸货车来来往往,几十个装卸工就着风沙啃西瓜时的畅快笑骂。同一片土地,不同的声响,在风的流转间,完成了一场关于“生长”的交接。瓜汁顺着下巴淌到工装裤上,凉意混着蝉鸣,在烈日下荡出老远。
再往前,是女儿念过两年初中的石河子一中旧址。如今,这里矗立着第八中学的教学楼,粉白墙面衬着明亮的落地窗,再也寻不到当年那栋灰扑扑的楼,寻不到放学时分,女儿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蹦蹦跳跳的身影。唯有路边的老槐树,还在原地撑开浓荫,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摇晃间,像是在和我这个旧人,道一声跨越山海的久违。
城市的肌理,总在时光里悄然重塑。唯有那栋石河子早年的高层住宅楼,依旧挺拔在车流人海里。我曾在这里拥有一方小小的家,十六楼,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的城市风景,凭着模糊的记忆导航,车子七拐八绕,竟真的停在了楼下。仰头望去,楼体虽添了岁月的斑驳,那扇我曾无数次擦拭的窗,依旧嵌在熟悉的位置,像一只凝望的眼睛,守着经年的旧梦。
1997年到2004年,七年时光,我把青春里最奔波的一段,留在了这座戈壁上的城。那些年,我踩着铁轨的节奏,将家乡四川的瓷砖一火车、一火车运到西北;那些年,我攥着沉甸甸的现金往银行跑,汇款单上的数字,一年上千万的销售,扛起了一个分公司的担当。从四川运来的瓷砖,是试图装饰戈壁生活的梦;库房的红砖,是那个年代最坚实的依靠;而军垦战士犁出的,是更原始、更宏大的生存之基。砖,从具象的建材,变为精神的基座。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当一名“搬砖人”,将各自认定的生活,一砖一瓦地砌在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石河子的风,吹过我的货箱,吹过我的账本,也吹过无数个异乡夜。
走过万都国际酒店的街面,我拐向了记忆里的“幸福路”。红砖拱门上的五角星依旧鲜亮,“天山常涌大波涛,戈壁惊开新世界”的对联在夕阳里泛着光。这是当年最荒僻的巷陌,如今却成了烟火蒸腾的闹市。烤馕的香气混着奶茶的暖雾漫过来,行人肩挨肩、脚碰脚地挤过街巷,商铺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我站在拱门之下,喧闹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在一瞬间退去,风裹着烟火气漫过鼻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旷的沙砾地,我们曾把瓷砖样品展示宣传,当年一条街全是四川白塔陶瓷的宣传牌,石河子电视台也来做过报道,记者采访过我,我常常往报社投稿。
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的浓荫滤过阳光,在柏油路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路肩的萱草开得热烈,橙红的花串在风里轻轻晃,更有趣的是行道树下的浅渠,清水潺潺流淌,顺着树根漫进泥土里——这是石河子独有的“流水灌树”景致。石河子的水是奢侈的,也是智慧的。那浅渠里的潺潺流水,不仅滋养了行道树,也仿佛在告诉我:真正的滋养,是让水分缓慢渗入根脉,如同岁月将记忆渗入生命。我蹲下身摸了摸渠水,凉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恍惚间竟想起当年和工友们蹲在库房墙角啃西瓜的午后,瓜汁也是这样凉,风也是这样暖。
路过中国农业银行的网点时,我停下了脚步。米白色的招牌依旧熟悉,玻璃门里的灯光温柔明亮。风,把当年汇款单的油墨味,和如今烤馕的焦香,奇妙地糅合在了一起。二十多年前,我是这里的常客,常提着装着几十万现金的编织袋来汇款回四川。那时的石河子治安很好,我把沉甸甸的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柜员小李就会笑着递过一杯热茶:“张哥,又给公司汇款啦?”如今再站在这里,柜台换了新的样式,小李也该退休了,只有阳光穿过行道树,在地面投下和当年相似的斑驳光影。
再往前,是小沈当年开餐馆的地方。如今这里立着“马有鱼”的招牌,红底黄字的灯箱在暮色里格外醒目。我想起那些年,我们带着客户来这里吃饭,大盘鸡的红油裹着皮带面,烤包子的香气飘满半条街。酒过三巡,小沈总会端着酒杯站起来:“张哥,敬咱们在戈壁上的日子!”如今餐馆换了主人,桌椅也换了模样,唯有风穿过街道的声音,还像当年那样热闹。
推开餐厅雕花木门时,江阿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笑,银白的发丝衬着枣红色的上衣,和二十多年前一样,眉眼间漾着暖融融的光。1997年初到石河子的那个寒冬,我裹着一身风雪闯进农八师72团的办公室,是她递来一杯滚烫的热茶,笑着说“四川来的,别怕冻着”。后来谈生意、接客户,我们总爱往她女儿小沈的“台湾烧鹅”馆跑,小沈端着酒杯穿梭在酒桌间,笑声脆生生的,比大盘鸡的红油还要鲜亮几分。一晃二十余年,小沈已是石河子(私立)小有名气的幼儿园园长,全国有名的育儿专家,她爱人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女儿也在温润的家风里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学生。我们围坐在红木圆桌旁,雕花椅轻轻碰撞着,把岁月里的细碎温暖,都揉进了袅袅的茶香里。饭后踱到新修的万达广场,标识柱在澄澈的蓝天里格外醒目,车流如织,光影交错,织就一幅鲜活的城景。我踏上绳索木桥,脚下木板咯吱轻响,身旁流水潺潺欢歌,紫叶李的花影与绿树蓝天相映成画。倚着栏杆沐着微风,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街边的果树,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头,却少有人伸手去摘——石河子人的素养,就像这流水里的碎金,经得住时光的淘洗,沉淀得愈发澄澈。水畔的石头被夏阳晒得温热,红裙曳地的身影坐于石间,抬手似要揽住漫天的霞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和当年江阿姨递茶时的轻声细语,竟如此相似。原来石河子的风里,不仅藏着旧年的暖,还酿着岁月沉淀的甜。
暮色漫上来时,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买的烤馕,麦香混着烟火气,和二十多年前的味道,竟分毫不差。不远处的广场上,孩子们追着风筝跑,风筝线扯着风,也扯着我的目光——当年女儿的风筝,也曾落在这片草地上,我跑着去捡,她蹲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卖西瓜的车停在路灯下,摊主切开的瓜瓤红得透亮,我买了一块,咬下去的瞬间,凉意漫过舌尖,蝉鸣声突然就响在了耳边。是当年库房墙角的蝉鸣,是工友们的笑声,是女儿的呼喊,是风吹过砖垛的沙沙声,是汇款单上,一笔笔写满的牵挂。
邢军老总和小沈亲自驱车来接我们时,晨光正迎着万都酒店的招牌。他平日里事务繁忙,已多年未出游,却为了我抽出时间,沿着城郊公路奔赴肯斯瓦特水库。车内的笑语落进风里,窗外的戈壁与农田在风里往后退,像一幅流动的画。路过将军山辽疆生态公园时,“辽宁援建”的标识在石墙上格外醒目,山峦起伏,草香漫进车窗,让我想起当年和工友们在库房里,听着风沙声啃西瓜的午后——原来无论岁月如何流转,人与人的联结,总能跨越山海。
行至肯斯瓦特水库,红山与碧湖相映成画,典型的侏罗纪喀拉扎组地貌,把戈壁的苍凉揉进了湖水的温柔里。肯斯瓦特的碧湖,收纳了雪山的融化,也像一面巨镜,倒映着红山的沧桑,它让我看到,所有热烈的奋斗,终会沉淀为一片深邃的、可反照岁月的宁静。我们站在观景标识下留影,远处云雾缭绕,丹霞的纹理里藏着古韵,身旁老伴眼角的纹路比当年深了,可那笑容绽开的弧度与光亮,却与旧照片里叠印得分明。路牌上写着“此生必驾”,我抬手比耶,把碧湖山峦的景致,和岁月里的温柔,都定格在镜头里。按下快门的瞬间,镜头里的碧湖山峦,与脑海中二十多年前的戈壁风沙,完成了叠影。风从湖面吹来,拂过脸颊,我嗅到了,那里面既有旧年奋斗的尘土味,也有此刻重逢的清澈水汽。
踏上艾青诗歌馆的台阶时,墙上的诗句撞进眼底:“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风穿过展厅,带着墨香,像诗人的低语,轻轻落在肩头。在“翰墨遥寄”的展墙前驻足,指尖触过诗碑,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句子,和石河子的风一样,带着岁月的温度。坐于馆内一隅,四周诗韵环绕,忽然懂了这座城的诗意:是军垦战士犁出的麦田,也是戈壁上,长出的远方。
我静静地坐着,任穿堂风拂过。那一刻,我不是游客,而是归人,在诗句的褶皱里,辨认自己当年的足迹。
站在“军垦第一犁”雕塑前时,风里裹着红月季的香。战士们弓身拉犁的模样,让我想起当年库房里,工友们搬瓷砖时的背影——都是以血肉之躯,在戈壁上犁出希望。花岗岩纪念碑上,“屯垦戍边”四个字闪着金光,三代军垦战士的雕塑在蓝天里沉默,像一部凝固的史诗。我伸手抚过粗糙的碑面,忽然懂了石河子的魂:是铸剑为犁的勇气,是代代传承的滚烫。
工人文化宫的红墙依旧庄重,王震将军的雕像在阳光下挺立,手持望远镜望向远方,骏马在身后蓄势待发。我在馆前留影,快门按下的瞬间,仿佛与岁月里的奋斗者,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走进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军垦第一楼”的红砖里,藏着半个世纪的故事。群雕里的战士们姿态万千,或号召奋进,或开垦荒地,或喜迎丰收。在静谧的展厅一角,那位头戴帽子的老者雕塑,面容沧桑却目光坚毅,紧闭的双唇里,似藏着无数戈壁上的风,无数深夜里的灯。
玻璃展柜里,将军的旧帽与衣物静静陈列,每一道褶皱都在诉说:当年如何率着战士们,把风沙走成了街巷,把戈壁种成了麦田。他们用破衣烂衫,在戈壁上“汇”出了一个新城;而我,曾用厚厚的汇款单,向远方“汇”去一个家庭的希望。我们“汇款”的载体不同,但那份基于责任的、将生命能量从此处输送至彼处的动作,其内核何其相似。我站在展柜前,想起那些年往四川汇款的日子,想起石河子的风,吹过我的货箱,吹过我的账本,也吹过无数个滚烫的岁月。
水畔的白桦栏杆泛着温润的白,红裙印着细碎的花,草帽斜斜搭在臂弯,我笑着比出剪刀手,把绿树流水的惬意,都定格在镜头里。他站在水中央的巨石上,脚下白浪奔涌,竖起的大拇指,比阳光还要明亮。风穿过芦苇,带着河水的清凉,漫过我们的衣角,像旧年的问候,轻轻落在肩头。
在绿荫下撞见那群白黄相间的鹿雕塑时,阳光正穿过枝叶,在草地上落下斑驳的光斑。我伸手抚过鹿的脊背,忽然想起艾青的诗:“我到过许多地方,数这个城市最年轻,它是这样漂亮,令人一见倾心。”游憩广场的音乐喷泉正跃动着水花,“军垦第一犁”的石碑在阳光下沉默,铸剑为犁的雕塑里,战士们策马挥具的模样,和当年我见过的工友们,竟如此相似。艾青诗歌馆的墨香混着广场的烟火气,让历史与诗意,在风里轻轻相拥。
我坐在喷泉旁的石阶上,看水花在光影里变幻,看孩子们追着泡泡跑,看风穿过广场,吹过纪念碑,吹过诗歌馆,也吹过我们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夜色渐浓,霓虹把街道染得温柔,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石河子的风,吹了半个多世纪。它吹过军垦第一犁翻开的第一抔土,吹过父亲们汇款单上未干的墨迹,吹过如今孩子们风筝上清脆的铃响。它不偏爱任何一代人,只是沉默地见证:每一代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时代的期许,完成着对家园的“屯垦”。这风,因此有了温度。那不只是旧年的暖,是所有建设者、栖息者生命热量,在这片土地上的永恒沉积。
原来有些风,有些记忆,有些情谊,会像石河子的麦田一样,在时光里,越长越茂盛。
创作手记
2025年夏末重访石河子,旧街、老楼、槐荫触景生情,二十载边疆谋生的记忆翻涌。以“风”为线串联今昔,将个人奋斗史与军垦集体史诗勾连,用砖垛、渠水、汇款单等烟火细节,凝练戈壁新城的岁月温度,打捞藏在风里的时代共鸣。(2026.1.12 写于波士顿)
作者简介
张明华,四川威远人,婆城文学社群成员,文学创作者与评论者,《沿海作家网》编委。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在石河子经商七年,这段扎根边疆的岁月,成为其创作的重要精神原乡。文字扎根生活土壤,擅长以细腻笔触勾勒时代变迁里的个体温度,在烟火日常中打捞诗意,作品兼具质朴质感与情感浓度,常见于威远《婆城文学》《沿海作家网》。
